徐昭渡自幼便比同龄人显得成熟几分，而这般特质，恰恰与她的原生家庭密不可分。那些潜藏在岁月中的隐秘裂痕，早已悄然渗入她的内心，化作她外表尖锐的刺。

楼下的老槐树早就秃了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像一双双枯瘦的手，要去抓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徐昭渡蹲在客厅的角落，抱着她的兔子玩偶，手指抠着沙发的缝隙，一动也不敢动。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玄关的光漏进来一点，映着爸爸的侧脸。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有几句飘进了徐昭渡的耳朵里。

生父……别闹，孩子和她在家呢……

生父下周我去找你，给你带上次说的那条项链……

生父我当然喜欢你，比喜欢她多……

昭渡的心跳得像擂鼓，兔子玩偶的耳朵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知道爸爸在说谁，上周她在爸爸的车里，看到过一支不属于妈妈的口红，樱桃色的，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妈妈煮的排骨汤凉透了，爸爸也没回来。她看见妈妈坐在餐桌旁，对着空荡荡的椅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幼时的徐昭渡没敢说她听到的话，也没敢说那支口红。她只是每天放学回家，都先偷偷看一眼爸爸的手机，看他有没有删掉那些暧昧的短信。可那些短信像野草，删了又冒出来，那露骨的文字，刺得她眼睛疼。

终于有一天，妈妈在爸爸的衬衫口袋里，翻出了一张游乐园的门票，日期是上周六——那天爸爸说他要去公司加班。

妈妈没哭也没闹，只是把门票捏成了一团，脸色白得像纸。她连夜收拾了行李，两人的衣服，昭渡的画板，还有那只兔子玩偶，都被塞进了行李箱。

“昭渡，我们走。”

妈妈的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镌刻在空气中。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出轻响，妈妈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客厅墙上的全家福上。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徐昭渡以为她要落泪。可她只是抬手，指尖划过相框边缘的木纹，然后猛地摘下，“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碎成几片，那张全家福从相框里滑出来，落在冰冷的瓷砖上。

昭渡屏住呼吸，看着妈妈蹲下身，指尖发着抖，却一下下撕得干脆。照片被撕成条，爸爸的笑脸裂成两半。

妈妈把碎纸片拢到一起，打火机点燃了那一堆碎纸，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照片上的人影、笑脸、那年的梧桐叶，一点点蜷缩、发黑，最后化成轻飘飘的灰烬。

火车启动的刹那，徐昭渡将额头轻贴在车窗上，目光追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梧桐树的身影逐渐稀疏，高楼大厦也一点点隐没在视野尽头。眼泪终于挣脱了她的克制，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微凉却刺骨。那一刻，她第一次尝到了背叛的滋味——一种苦涩至极、深入骨髓的感觉，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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