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阵雨刚过,山间的空气里浸着松针与湿土的清冽。我蹲在溪边清洗沾了泥点的炭笔,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溪水,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得几乎无迹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时透无一郎。
他总是这样,像山间的雾一样悄无声息,墨色的队服在湿漉漉的树影里晃出细碎的光。“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清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质感,目光落在我摊在青石上的画纸的,上面是刚勾勒出的桔梗花,花瓣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画你昨天指给我看的桔梗,”我侧过身,指着不远处崖壁下的花丛,“可惜雨打落了不少,总觉得画不出那种白得发亮的感觉。”
无一郎没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蹲下。他的发梢还挂着水珠,顺着墨色的发丝滑落在锁骨处,被阳光映得像碎钻。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画纸下方空白处:“这里,要留一点阴影。桔梗的花瓣不是全白的,靠近花萼的地方,会有淡淡的灰。”他的指尖很凉,带着刚穿过山林的水汽,触到画纸时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
我握着炭笔照他说的修改,他就蹲在旁边静静看着,偶尔伸手拨开落在我肩头的草叶。风穿过竹林,带着桔梗的甜香,他忽然开口:“以前在藤袭山,也有很多桔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不记得名字,只觉得白色的花,在山里很显眼。”
我停下笔,转头看他。他的眼眸是通透的浅蓝,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现在记得了吗?”我轻声问。
他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画纸上,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记得。是你告诉我的,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思念’。”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说过,白色的桔梗,代表真诚不变。”
夕阳渐渐沉到山尖,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粉色。我们收拾好画具往回走,他走在我身侧,步伐不快,刚好能跟上我的节奏。路过那片桔梗花丛时,他忽然弯腰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递到我面前。花瓣上还沾着雨水,凉丝丝的,香气清甜。“给你,”他说,“比画里的好看。”
我接过花,别在衣襟上,转头看见他的羽织在风中轻轻飘动,背后的“无一”二字被夕阳镀上金边。那一刻忽然觉得,那些被遗忘的时光或许不必强求找回,就像此刻,山间的风、清甜的花、身边沉默却温柔的少年,都已是最珍贵的记忆。
回到蝶屋时,暮色已经四合。我把那朵桔梗插在窗边的青瓷瓶里,转头看见无一郎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我落在溪边的炭笔,在纸上轻轻画着什么。凑过去一看,竟是刚才那丛桔梗,笔触简洁却精准,花瓣的阴影、花茎的弧度,都和真实的模样分毫不差。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我惊讶地问。
他抬眼看我,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你画了很多次,就记住了。”他把画纸递给我,“送给你。”
纸上的桔梗旁,还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穿着浅色的和服,蹲在溪边,背后是连绵的山林。虽然线条简单,却能一眼认出是我。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桔梗的香气,吹动了画纸的边角,也吹动了少年银白的发丝。
那一刻,夏末的风似乎停在了永恒里,就像他眼底的温柔,和纸上永不褪色的桔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