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雨,总是下得缠绵又冗长。你坐在檐下,指尖摩挲着一枚磨损严重的木簪,簪子上刻着细小的樱花纹路,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就像那个人留在你记忆里的模样——干净、温柔,却再也触碰不到。
这是无一郎离开后的第三个春天。
庭院里的樱花树是你们一起种下的,那年他刚成为柱,你说想在院子里种点什么,他便沉默地陪你去市集挑了种子,亲手挖坑、栽种、培土。那时他的绿色眼眸里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澈,只是话依旧不多,你絮絮叨叨地说着“等樱花开了,我们就坐在树下吃樱饼”,他只是点点头,却在之后的每一年,都记得在樱花开时,给你带回来最甜的那盒。
你还记得他第一次执行危险任务前的那个夜晚。月色很淡,他坐在榻榻米上擦拭日轮刀,刀刃反射出冷冽的光,映得他侧脸的线条愈发清冷。你端着温好的茶走过去,放在他手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一郎,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你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些,伸手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你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回来的。”那时候你以为,他的承诺总会兑现,就像他记着你所有的小习惯一样,从不会落空。
你怕虫子,他便会在看到爬虫时,默默走过来捏走,再轻声告诉你“已经没事了”;你喜欢喝温茶,他便会提前把茶泡好,放在一旁晾到刚好的温度;你冬天手脚冰凉,他会把你的手揣进他的和服袖袋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你。他的温柔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藏在日复一日的细碎里,让你慢慢依赖,慢慢沦陷,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猎鬼人的宿命,从来都带着无法预料的危险。
那次任务的消息传回来时,你正在院子里修剪樱花树的枯枝。忍小姐亲自过来告诉你,无一郎在与上弦之鬼的战斗中受了重伤,正在蝶屋抢救。你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立刻冲到他身边。
蝶屋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你推开门,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透过绷带渗出来,触目惊心。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你快步走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无一郎,我来了。”你哽咽着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他似乎听到了你的声音,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浅绿色的眼眸里没了往日的清澈,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他看着你,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你连忙凑近,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听到他微弱的声音:“别哭……”
“我不哭,我等你好起来。”你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们还要一起看樱花,一起吃樱饼,你忘了吗?”
他看着你,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不舍。他想抬手摸摸你的脸,可手臂却沉重得无法抬起,只能任由你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你掌心的温度。“我……记着。”他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力气,“你的事……我都记着。”
那些日子,你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给他擦身、喂药、读他喜欢的剑道古籍。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会看着你发呆,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记住你的模样。你知道,他的身体在一点点衰败,可你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那个即将到来的结局。
有一次,他难得清醒了许久,让你扶他坐起来。你小心翼翼地给他垫好枕头,怕牵动他的伤口。他看着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就像他此刻的眼神,带着淡淡的迷茫。“樱花……快谢了吧?”他问。
“还没有,等你好起来,我们就能看到了。”你握着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侥幸。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你,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如果……我回不去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许说这种话!”你打断他,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无一郎,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回来的。”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擦了擦你的眼泪。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很轻,就像以前替你擦掉嘴角的樱饼碎屑一样。“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没能……陪你到最后。”
你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却又怕压到他的伤口,只能轻轻抱着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不要说对不起,无一郎,”你哽咽着说,“能遇见你,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幸福了。”
他轻轻拍了拍你的背,动作很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我……给你留了东西。”他说,“在……我的房间,抽屉里。”
你点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心里祈祷着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命运终究没有眷顾你们。
在一个雨停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时,无一郎的呼吸渐渐停止了。他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一丝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你握着他冰冷的手,久久没有说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却再也换不回他的回应。
忍小姐走进来,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眼里满是同情。你知道,一切都结束了。那个记着你所有喜好、会替你赶走虫子、会把你的手揣进袖袋里暖着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回到你们曾经一起生活的院子,推开他的房间门,一股熟悉的松木香扑面而来,就像他还在身边一样。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放着他没看完的剑道古籍,角落里整齐地摆放着他的日轮刀,还有他亲手擦拭干净的护具。
你走到抽屉前,打开它,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你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木簪,和你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这枚崭新的木簪上,樱花纹路刻得更加细致,边缘也更加光滑。木盒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稚嫩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给你,樱花开时,戴在头上。”
你紧紧攥着那枚新木簪,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你想起他曾经说过,等下次樱花盛开,要亲手把簪子戴在你头上。可现在,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个答应给你戴簪子的人,却永远地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你独自守着这个院子,守着那棵樱花树。每年樱花盛开时,你都会戴上他给你的木簪,坐在树下,吃着他曾经最喜欢的樱饼,就像他还在身边一样。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给你留温好的茶,再也没有人会替你赶走虫子,再也没有人会把你的手揣进袖袋里暖着。
偶尔,你会恍惚觉得,他还在那里,坐在你身边,安静地看着你,鸢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可当你伸出手去触碰时,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气,才猛然惊醒,原来一切都只是你的幻想。
又是一年梅雨季节,雨依旧下得缠绵。你坐在檐下,手里握着两枚木簪,一枚崭新,一枚磨损。樱花树的花瓣被雨水打落,飘落在你的肩头,就像他曾经轻轻落在你发间的花瓣。
你抬头看向天空,雨水模糊了你的视线。“无一郎,”你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樱花又开了,你看到了吗?我戴着你给我的簪子,就像你说的那样。”
风吹过庭院,带来淡淡的樱花香,却再也听不到那个熟悉的回应。
樱落时,无人归。
那些藏在细碎日常里的温柔,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意,那些没能兑现的承诺,都随着他的离开,永远地封存在了岁月里。而你,只能带着他的记忆,独自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在樱花盛开与飘落之间,思念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