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从阴影中流淌而出的粘稠黑暗,仿佛具有生命,却又超越了一切已知的生命形态。它没有固定的形体,更像是一大团不断变幻、翻滚的、由最纯粹恶意与污浊凝结成的活体沼泽。无数细小的、末端生着口器或眼球的触须在其中伸缩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嵌在这片蠕动黑暗的“中心”位置,死死锁定着时安。
“嗬……漫长的等待……磨损了封印……也几乎磨灭了吾之意识……” 那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沙哑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时光腐蚀后的破碎感,但其中的怨毒与贪婪却丝毫未减,“但……契约的‘锚’……终究会将‘钥匙’……带回……嗬嗬……将你……吞噬……融合……吾便能……取代这脆弱的‘锚’……真正……归来……”
时安的心脏猛地一沉。
它知道!这渊影不仅知道契约印记是“钥匙”,更知道封印的核心是那团属于她的本源光“锚”!它的目标清晰得可怕:吞噬她这个持契者,利用她的力量与印记,彻底污染甚至取代那作为封印基石的“锚”,从而从内部瓦解整个封印,让“深海之渊”的力量大规模涌入!
难怪污浊侵蚀加剧,难怪蚀骨雾蜂会形成最后的“信标”,这并非简单的封印年久失修,而是这被封印的“渊影”一部分,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腐蚀“锚点”,并等待着“钥匙”自投罗网!
“你是当年那东西的残渣?”时安声音冰冷,一边与那两点猩红对视,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身状态。月华绡的光芒被压制到最低,银白色的软甲紧贴身体,仿佛也在微微颤抖。左手腕的契约印记滚烫如火,与空间中央那团虚弱本源光的共鸣达到了顶峰,隐隐形成一种无形的联系。
“残渣?嗬……吾乃‘渊暗’之意志……一道投影……一缕分识……” 渊影的声音带着倨傲与疯狂,“当年……尔等蝼蚁……集众之力……也不过将吾主之威能……暂时阻隔……封印此‘隙’……而吾……便是主上留于此地的……‘眼睛’与‘利齿’……”
它那庞大的、不断变幻的躯体,开始缓缓向时安所在的位置“流淌”过来,所过之处,地面残留的些许洁净玉石迅速被染成灰黑,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那股混合了腐朽、甜腻与疯狂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时安的意志防线。耳畔的低语变成了尖锐的嘶嚎,眼前开始浮现出各种恐怖幻象——方照野和柳随逸在海月台外被污浊吞噬的画面、鲛人族群在漆黑海水中哀嚎湮灭的景象、甚至还有她自己被无数触须缠绕、拖入无边黑暗深渊的场景。
“坚守本心!那是污浊的精神侵蚀!”时安在心中厉喝自己,灵台清明诀全力运转,将那些扰乱心神的幻象强行驱散。但那股源自生命层次与混乱本质的威压,依旧让她呼吸变得困难,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
不能硬拼!这鬼东西盘踞在此不知多少年,吞噬了无数被渊化的生灵,又不断侵蚀封印获取能量,其实力恐怕远超她之前的预估。而且,这里的环境对它极为有利,对她则是处处压制。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空间中央那团微弱的本源光,那团光似乎也感应到了渊影的逼近与恶意,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内部流转的符文加速,仿佛在焦急地催促。
“锚”,必须先接触“锚”!契约印记的指引,她自身记忆的复苏,都指向同一个解决路径:修复或重新“锚定”那团本源光,或许才是加固封印、甚至反制这渊影的关键!
念头急转间,渊影已经逼近到不足十丈!一条水桶粗细、由粘稠污浊凝结成的巨大触手,猛地从它翻滚的躯体中弹射而出,顶端裂开成菊花状,布满利齿与吸盘,带着腥风与刺耳的尖啸,直取时安头颅!速度快得惊人!
时安眼神一凝,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飘退,同时右手并指,一道凝练至极的银色剑气脱手而出,并非斩向触手本体,而是精准地击中了触手与渊影主体连接的“根部”!
“嗤——!”
银芒没入,发出仿佛烧红铁块浸入冷水的声响。那截触手根部猛地爆开一团污浊的黑气,整条触手剧烈颤抖,动作一滞,顶端狰狞的口器发出痛苦的嘶鸣。
有效!纯粹的、高度凝练的净化与破邪之力,对这种污浊聚合体依旧有杀伤力!
然而,没等她喘息,渊影翻滚的躯体中,瞬间又探出三四条同样粗壮的触手,从不同角度向她包抄绞杀而来!同时,它那两点猩红的“眼睛”光芒大盛,一股更加集中、更加混乱的精神冲击波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时安的意识!
“嗡——!”
时安闷哼一声,大脑仿佛被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眼前一黑,身形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一条触手趁机缠上了她的左腿!冰冷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粘液瞬间浸透了月华绡,灼烧感传来。触手上的吸盘死死吸附,利齿疯狂啃咬着软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月华,净!”时安低喝,强行压下灵魂的震荡,全力催动月华绡。银白色软甲骤然亮起纯净的月华般光芒,与触手上的污浊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暂时阻止了腐蚀的进一步深入。同时,她右手如刀,狠狠劈在缠住腿部的触手上!
“噗!”污浊的体液溅开,触手被斩断大半,但断口处肉芽疯狂蠕动,竟有重新连接的趋势!而其他几条触手已经近在咫尺!
危急关头,时安左手腕的契约印记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蓝色强光!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形成一道凝实的光束,如同桥梁,瞬间跨越空间,连接到了中央那团本源光之上!
“嗡——!”
本源光团仿佛得到了巨大的能量注入,光芒骤然大盛!虽然依旧虚弱,但流转的符文瞬间明亮了数倍,连地面法阵的光芒也随之增强!一股纯净、浩大、带着时安自身本源气息的净化之力,顺着那道光束“桥梁”,反向灌注到时安身上!
“啊——!”缠在她腿上的残存触手,以及逼近的其他几条触手,仿佛被滚烫的岩浆浇中,发出凄厉的尖啸,迅速回缩、融化!渊影那庞大的躯体也如同被灼伤般剧烈翻滚起来,两点猩红眼眸中充满了惊怒与一丝忌惮?
“锚……与钥匙……共鸣?!”渊影的意识咆哮带着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锚已破碎……钥匙亦不完整……”
时安趁此机会,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不再与渊影缠斗,毫不犹豫地朝着空间中央、那团正与自身印记共鸣的本源光疾冲而去!
她明白了!仅仅靠她自己现在的力量,很难在这污浊主场彻底击败甚至重创这渊影。但若是能修复或重新激活那作为封印基石的“锚”,利用整个封印大阵残留的力量,或许就有机会!
“休想!”渊影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的意图,发出狂怒的嘶吼。翻滚的黑暗躯体瞬间膨胀,如同决堤的污浊洪水,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区域席卷而去,试图阻挡时安,同时也想一举污染那正在“复苏”的本源光!
无数更加细小、但数量成千上万的污浊触须,如同黑色的暴雨,从渊影躯体中激射而出,覆盖了整个中央区域的上空!同时,地面也开始震动,一道道粘稠的黑色“喷泉”从玉石地面的裂缝中涌出,迅速污染着洁净的区域与法阵纹路!
前有触须暴雨,下有污浊喷泉,后有渊影本体追袭!
时安眼神锐利如刀,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逆着黑色洪流而上的银色飞梭。双手连连挥动,一道道凝练的银色剑气如同疾风骤雨般泼洒而出,将迎面而来的污浊触须大片大片地绞碎净化。月华绡的光芒与契约印记灌注来的净化之力交织,在身周形成一个相对安全的“净化领域”,勉强抵御着下方喷涌的污浊侵蚀。
但渊影的力量太庞大了,触须无穷无尽,污浊喷泉也越来越猛烈,净化领域在迅速缩小、黯淡。她的灵力在高速消耗,神魂因持续对抗精神侵蚀而感到阵阵刺痛与疲惫。
距离那团本源光,还有最后三丈!
两条格外粗壮、表面覆盖着狰狞骨刺的暗紫色触手,如同两条毒龙,突破了剑气与净化领域的封锁,一左一右,狠狠抽向时安!
“滚开!”
时安厉喝,体内灵力不计代价地爆发,双拳同时轰出,拳锋上凝聚着压缩到极致的银白色光球!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光球与触手悍然相撞!狂暴的能量冲击将周围的污浊暂时逼退,那两条触手也被炸得粉碎!但时安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退去,恰好落入了那团本源光所在的、丈许方圆的相对洁净区域边缘。
一口鲜血溢出嘴角,但她顾不得擦拭,猛地转身,伸出左手,探向那悬浮着的、光芒明灭不定的本源光团!
契约印记的光束连接始终未断,此刻随着她手掌的靠近,那团本源光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归来,发出喜悦的嗡鸣,光芒变得柔和而主动,如同乳燕归巢般,缓缓飘向她的掌心。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团温暖而熟悉的本源光的刹那——
“晚了!”
渊影那沙哑疯狂的声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再次在她意识中炸响!
只见那原本席卷整个空间的污浊洪流与触须暴雨,竟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全部收缩、凝聚,不再攻击时安,而是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地面法阵上那道连接本源光的、最关键的黑色裂痕!
“以吾积存之‘渊暗’……污染此‘隙’!贯通……两界!”
“轰隆隆——!”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那道原本只有发丝粗细的黑色裂痕,在汹涌污浊的灌注下,如同被撑开的伤口,猛地扩张、撕裂!眨眼间变成了一道长达数尺、不断向两端延伸、边缘翻滚着粘稠黑暗的恐怖豁口!
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纯粹百倍、古老千倍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睁开了眼睛,从那豁口深处轰然爆发!那气息冰冷、死寂、混乱、充满了对一切有序存在的绝对恶意!
那不是渊影的气息!那是“深海之渊”本身的气息!是封印另一侧,那未知恐怖维度的力量,正通过这道被强行撑开的裂口,疯狂涌入!
而与此同时,时安的左手,也终于稳稳地,握住了那团属于她的本源光。
温暖、熟悉、带着一丝虚弱的依赖感,瞬间包裹了她的手掌与灵魂。
但她的心,却在这一刻,沉入了谷底。
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她握住本源光的同一瞬间,那团光内部,无数原本流转的符文,骤然变得黯淡、混乱!它与地面法阵的连接,因为那道豁口的扩张与渊暗力量的冲击,正在加速崩溃!
更可怕的是,那从豁口涌出的、纯粹的“渊暗”气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分出一股,无视了周围的污浊与渊影,直直地朝着她……不,是朝着她手中那团本源光,以及与她紧密相连的契约印记,席卷而来!
仿佛,那才是它真正的目标!
渊影的狂笑在意识中回荡:“嗬嗬……蠢货!你以为……‘锚’为何破碎?不仅仅是因为时光……更是因为……‘渊暗’……本就渴望……吞噬……同化……你这把‘钥匙’啊!!”
“现在……‘门’已开得更大了……‘锚’也即将彻底崩碎……而你……带着钥匙……自投罗网……”
“成为……吾主降临此界的……第一份……祭品吧!!!”
时安握着那团光芒明灭不定、内部符文加速崩坏的本源光,站在不断扩大的污浊豁口边缘,感受着那纯粹“渊暗”气息如同跗骨之蛆般袭来,第一次,在这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里,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
她,似乎落入了一个精心策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