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檄文

是刘耀文。沈知棠认得他，国文系二年级，在《申报·自由谈》上发过杂文的。他从香港逃亡而来，家中贫苦，却因成绩优异，免除学费，破格录取。

她温和点头：

沈知棠请说。

刘耀文略带愤懑道：

刘耀文您讲的这些‘人的尊严’、‘个体觉醒’，听着确乎高尚。

刘耀文但这些漂洋过海来的道理，与十指磨出血泡的女工，与杨树浦码头一日挣不到半升糙米的苦力，有甚么相干？

刘耀文沈先生，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能当窝窝头啃么？

他身架颀长，眉眼英挺，嘴角却抿着道硬痕；身上穿着旧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攥着的拳头，青筋伏在皮下一突一突地跳。

台下响起悉悉索索的讨论声。

沈知棠看着少年眼底那蔟烧得灼热的火，并无不悦，反倒掠过一丝欣慰。

刘耀文的论点虽然粗糙，但内核尖锐：知识的移植，若无现实的土壤，便是无根之木。

但他还是个孩子，是一个被生活磨砺得过于锋利的青年，自己的回答若过于学究，是残忍；若全盘认同，则是虚伪。

于是她想，要给一条路，而非一堵墙。

沈知棠放下粉笔，粉灰簌簌落在袖口，像雪。

沈知棠刘同学问得在理。

她赞赏地点头，随后继续道：

沈知棠知识，尤其是异域地知识，究竟有甚么用？

沈知棠《哈姆雷特》不能果腹，这是事实。

她的屈指搭在案沿，微微倾身，语调转为沉稳郑重：

沈知棠但思想的价值，不在于立刻变成什么，而在于——

“当当当......”

十二点整。下课钟声浑厚而绵长，把满室的紧绷骤然打破。

沈知棠顿了顿，将教案合上，皮革封面发出轻微“噗”声。

她朝刘耀文留下一句“课后可寻我深谈”，便出了教室。

正午的天，淡的发白，校园里铺满金黄的梧桐叶，踩在上边嚓嚓作响。

教研室极其宽敞，空气中弥漫着晚香玉的气息，与旧书的墨香味搅在一处；深秋风紧，窗扇半掩，挽着墨绿丝绒的帘子。

办公桌上照例摊着当日的几份报。

《申报》头版是孔祥熙的大幅照片，底下小字详解法币改革细则；《新闻报》社会版上一篇长文，标题用二号铅字排得触目惊心：

《“爱国实业家”面具下的蠢虫——三论沈氏渎职案》

署名：宋亚轩。

沈知棠的目光定住了，捏起报纸。

文章写得漂亮，层层剥笋，从沈家“云锦记”的发迹说到近年账目亏空，末了掷地一句：“所谓实业救国，若只作私库之幌，与蛀蠹何异？”

她一字字读下去，背脊挺得僵直，像有人用冰尺子从颈后一直量到尾椎。

父亲遭奸人构陷，身陷囹圄，案情本已凶险。如今又舆论汹汹，字字如刀，直指沈氏门庭，教她该如何为父亲申辩洗冤？

她想着，不禁眸中含泪。

邻座王先生捧着紫砂壶踱过来，像是无意瞥见那标题，“呀”了一声：

…这宋记者笔锋真利。不过沈家这事……

呷了口茶，声音拖得长长的，

…也是咎由自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