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一红，嘴还硬。他却憋着笑：“哦？可我怎听见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真源哥哥，糖分你一半，千万别告诉我娘’？”
两人于是笑作一团。沈知棠想着想着，也轻笑出声。
张真源笑什么？
张真源边低头收拾医箱边问。
沈知棠没什么……只是想着，这些年，我们没走散，真好。
父亲出事后，她尝遍人事翻覆，看尽人心凉薄，唯有眼前这人，还是儿时的模样，依然陪在她身边。
这份情意，真真难得。
张真源是啊，二十三年了。
他立起身，声音低而沉，像许下一个郑重的诺:
张真源阿棠，我会一直在的。
沈知棠笑意盈盈:
沈知棠得闲去找你玩儿！
两人又叙了一会，窗外已一片月色，张真源怕扰她休养，起身告辞了。临走前，他又细细叮嘱，教她多出去散心。沈知棠一一应下。
门扉轻合，将他的身影掩去，她身上的痛和累，似乎也随之消散去了。
……
收到马嘉祺的来信，是在一个礼拜后的黄昏。
浅灰的洋信封，封口烫着暗金漆印，是个繁复的“馬”字。沈知棠想了一圈，也没想起自己认识哪个马府的少爷。
信拆开来，是张挺括的道林纸，上头几行字，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客气：
“沈小姐台鉴：
悉闻府上变故。念及旧谊，有要事需当面商议，关乎令尊与云锦记局面，望能一晤。
嘉祺 启”
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前几日在《申报》的财经版上见过，配着张半身照，西装革履，眉眼清峻，标题写着“金融新贵，青年才俊”。
福源银行的少东，上海滩数一数二的人物。
她记忆极深极模糊的角落里，忽翻出一点影子——曾听母亲提过一嘴，是她与马嘉祺指腹为婚的旧话。后来她长大了，进了新式学堂，读的是自由平等的书，念的是德先生赛先生，早把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知马嘉祺的邀约是何用意，毕竟他们从未有过来往。
但信里偏生提了沈家，她犹豫再三，终是赴约了。
地点约在沙利文咖啡馆。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焦香混着栗子蛋糕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墙上点着杏子红百折罩壁灯，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唱着《天涯歌女》。
侍应生将她引到卡座上，只见靠窗的位置已有一个男人坐在那儿，穿一身铁灰色细呢西装，衬出修长身形。
沈知棠马先生？
她试探询问，走前去。
马嘉祺沈小姐。
男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清冽，看起来气质疏离。
他并没有起身，只是示意她落座。
她坐下，将湖绿羊毛围巾取了，在膝上叠成方正正一块。
侍者过来，马嘉祺看着酒水单：
马嘉祺一杯蓝山，一份拿破仑蛋糕。
他停了一会，好像才想起沈知棠似的，将目光和单子一并转向她，礼貌问道:
马嘉祺沈小姐，您需要什么？
沈知棠没接，只说:
沈知棠和您一样吧，一杯蓝山。谢谢。
她又笑着补充:
沈知棠加半勺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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