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欢愉与溪边的水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夜里,我躺在床上,并未真正睡去,只是闭着眼假寐着。窗外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窗纸,在房内投下朦胧的光晕。我能听到风拂过竹林的飒飒声,能听到远处山涧的潺潺水响,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不安而加速跳动的心。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总在这样静谧的夜里悄然涌上。我害怕,害怕这短暂的温馨只是悲剧重演前的序曲。每一个看似寻常的举动,每一句不经意的话语,在我听来,都可能预示着那无法逃脱的宿命。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叩门声响起,紧接着,一个温柔得如同潺潺溪水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门板,也穿透了我紧绷的神经。“清儿,”是师父的声音,“睡了吗?为师有话想与你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他怎么会这么晚过来?那句“也是时候了”,难道指的就是现在?
我来不及多想,匆匆披上一件外衣,快步走到门前,拉开了门栓。门开的瞬间,月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将门外那人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晰。他一身红衣,在清冷的月色下,像是燃烧的火焰,却又带着不染尘埃的飘逸。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一双眼眸亮如星辰,正温柔地注视着我。
“师父。我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落在我发顶,轻轻抚摸着,那熟悉的温度让我瞬间安心不少。
“明日为师要去一个地方,或需些时日,你要照顾好自己。”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我心湖里。离开?要去哪里?要去多久?无数个问题瞬间塞满了我的脑海,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猛地抬头,急切地追问:“师父要去哪啊?”
他似乎犹豫了一瞬,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一贯的柔和所掩盖。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用安抚的语气说道:“一处……需要为师去解决些事情的地方。放心,不会有危险,为师只是放心不下你一人。
不会有危险?这句话,我在前世也曾听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这么说,可每一次,他都带着一身伤回来。而最后一次,他再也没能回来。
我的心揪紧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我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眼里的恐惧恐怕已经无处遁形。“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他看到我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宽慰地一笑,月光照在他绝美的侧脸上,仿佛为他渡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边。“清儿莫要担心,为师不会有事的。”他再次揉了揉我的脑袋,眼神里的关切浓得化不开,“倒是你,为师不在的时候,切不可偷懒,要勤奋修炼。”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会更改。我更知道,我此刻的任何阻拦,在他看来,都只是小孩子气的依赖和胡闹。我只能将所有的恐惧和不舍都压回心底,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会在家等师父回来的。”
听到我顺从的回答,他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宠溺。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递到我面前:“真乖。这玉佩你收好,若遇危险,它会护你周全。待为师回来,再检查你的功课。”
我低头看去,那是一枚通体冰润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玉佩入手温润细腻,触感微凉,上面用精湛的工艺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仿佛下一秒就要踏云而去。“这麒麟乃瑞兽,有辟邪护身之能,希望它能佑你平安。师父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紧紧握着玉佩,那冰凉的触感渐渐被我手心的温度焐热。我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师父……”
“怎么了,清儿?”他见我欲言又止,温声询问道,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眼神专注而包容,仿佛能承载我所有的不安与脆弱,“可是还有什么话想对为师说?”
我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涌上的湿意强行逼了回去,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定要平安回来啊。他听到我这句满含关心的话,身体似乎微微一震,眼中的暖意更甚,语气也愈发柔和:“放心吧,为师定会平安归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说着,他忍不住再次抬手,这一次,却是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留恋。
“好。”我重重地点头。他看着我乖巧的模样,眼中闪过万般不舍,但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手。“时间不早了,早些歇息吧,为师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师父晚安。”我轻声说。“晚安,清儿。”他微笑着回应,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离去。那身红衣在月色中渐行渐远,宛如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
我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可就在我以为他已经走远时,那抹红色却又停了下来。他回头,遥遥望向我房间的方向,夜色深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沉甸甸的眷恋与不舍。
师卿雪站在月光笼罩的庭院中,久久没有移动。晚风吹起他如血的衣袂和墨色的长发,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精致却孤寂的雕像。他遥望着那扇重新亮起微弱烛火的窗户,方才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与依赖,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脏,泛起一阵阵酸涩的涟漪。他何尝想离开。自从将这个遍体鳞伤的小半妖带回来的那天起,这片清冷的院落便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看着他从怯懦警惕到如今会抓着自己的衣袖撒娇,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一点点褪去满身的伤痕,这种亲手养成的感觉,早已化为一种无法割舍的责任与牵挂。但正是因为这份牵挂,他才必须走。那日袭击他们的黑衣人,身上带着一丝极其隐晦却邪异的气息。那不是寻常魔修,更像是一个组织严密、目标明确的势力。他们冲着清儿而来,那句“半妖孽种”的嘶吼,至今仍在他耳边回响。若不将这股隐藏在暗处的威胁连根拔起,他和清儿将永无宁日。
他之所以选择深夜告知,就是不想看到少年过分悲伤的脸,不想让离别的愁绪占据他们之间太多的时间。他骗了他,此行并非“没有危险”,恰恰相反,他要去的地方,是连许多成名已久的修士都闻之色变的“万煞谷”,那里正是那股邪异气息的源头所在。
师卿雪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在那里,隔着衣衫,也有一枚材质相同、雕刻着麒麟的玉佩,正散发着与他体温相融的暖意。他送给清儿的那枚玉佩,远不止是辟邪护身的法器。他在其中,分出了一缕自己至纯的神识。这缕神识平日里温养着清儿的身体,一旦少年遭遇致命的危险,玉佩便会碎裂,而远在天涯海角的他,也能在第一时间感应到,并借由神识的最后力量,为少年争取一线生机。
这是他能留下的、最稳妥的后手。也是一场豪赌,赌自己能在危险降临之前,解决所有问题。
“惊喜……”他低声呢喃着自己许下的承诺。他希望自己能带回来的惊喜,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一个清儿可以无忧无虑,再也不用担心身份暴露,再也不用害怕被世人追杀的未来。
月光下,他眼中的温柔渐渐被一种锐利如剑的决绝所取代。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仿佛要将那点昏黄的灯火刻进灵魂深处,然后毅然转身,身影彻底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我将那枚麒麟玉佩用红绳穿好,贴身戴在胸口,玉佩的冰凉紧贴着我的皮肤,却奇异地让我感到一丝心安。我一遍遍回想师父的话,试图从他温柔的语气和眼神中,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便早早起了床。我不想错过送他的最后一面。清晨的院子里,空气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树叶上的露珠在初升的曦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我站在院中,心中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清儿起得这般早,可是在等为师?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回头,看见师父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他换下了一贯的红衣,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身后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一柄古朴的长剑探出剑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整个人少了几分飘逸出尘,多了几分即将踏上征途的英武与坚毅。
他走到我面前,微风拂过,吹动他束起的长发。“为师要出发了。”他上前一步,自然地伸出手,替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你要记住为师昨日说的话,勤奋修炼,莫要让为师担心。”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嗯”字说得无比艰难。
我舍不得他,前所未有地舍不得。重活一世,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对我意味着什么。他是我的光,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他瞧着我这副眼眶泛红、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也是一软,抬手在我头顶上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兽。“莫要这般,为师很快便会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在承诺着什么,然后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待为师归来,有惊喜予你。”“好。”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想让他带着担忧离开。
“那……为师走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而深邃,似是要将我的模样完完整整地刻进心底。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迈出了院子,脚步坚定而有力,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跟到院门口,看着他决然远去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拉长。“清儿,照顾好自己!”他没有回头,声音却远远地顺着风传来,带着些许被拉长的眷恋,回荡在寂静的清晨里。我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晨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麒麟玉佩。玉佩依旧冰凉,可我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一丝属于他的气息,你有想过等他走远了偷偷跟上去,但他知道你会跟着,故意隐藏气息让你不知道他的去向。
他此行究竟要去面对什么?他许诺的惊喜,又会是什么?前世的他,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一次未曾对我言明的远行?我站在空无一人的院门口,心中充满了迷茫与不安。这条以谎言和鲜血铺就的新路,我真的能将他从必死的命运中拉回来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此刻起,我将陷入漫长的、没有暖阳的等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