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拍摄的最后一天,地点选在了泸沽湖。
清晨出发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车队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前行,窗外是不断变换的风景:陡峭的峡谷,覆盖着薄雪的冷杉林,间或闪过藏式民居和飘扬的经幡。
我靠在大巴车窗上,手腕上的银链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橙花吊坠偶尔磕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脆响,像一种私密的、只有我能听见的回音。
檀健次坐在前排,和导演讨论着最后的镜头。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抓绒外套,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晰。说话时手指偶尔在空中比划,腕骨突出,那条简约的男士手链在袖口若隐若现。
我的目光黏在他手腕上,直到他似乎有所察觉,手指微微蜷起,将手链藏进了袖口深处。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羽毛扫过心尖,又痒又甜。
他知道我在看。他在回应。
李姐在旁边翻着行程单,忽然“咦”了一声。
“健次,晚上那个湖边篝火会的环节,投资方那边临时加了个媒体采访,大概二十分钟,没问题吧?”
檀健次侧过头,语气平静:“可以。安排在几点?”
“七点半左右,篝火会开始前。”李姐看了看我,“文慧,这个采访你跟着记录,重点抓一下投资方提到的‘文旅融合’那几个点,后续宣传稿用。”
“好的。”
“另外,”李姐压低了声音,看向檀健次,“投资方的王总,晚上可能会带他女儿过来,说是你的粉丝,想合个影什么的……你方便的话,应付一下?”
檀健次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他回答得很简短,听不出情绪。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投资方的女儿,粉丝,合影……又是那种无法避免的、属于他世界的应酬。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泸沽湖豁然出现在视野里。
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湖水澄澈得不可思议,倒映着天空、云朵和岸边的枯草,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有猪槽船静静漂着,像停驻在时光里的剪影。
所有人都被这美景震慑,车厢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檀健次也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只有坐在斜后方的我,因为一直注视着他,才隐约捕捉到。
里面有一种……与这美景格格不入的疲惫。
我的心微微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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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最后一个镜头,需要檀健次独自站在湖边延伸出的一小段木栈道上,背影对着镜头,望向远山和湖水。
天光云影在他身上流转,风扬起他外套的下摆和额前的碎发。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融进了这片山水里。
“卡!”导演满意地喊,“完美!就是这个感觉——孤独,但不悲伤。辽阔,又有归宿感。”
檀健次转过身,走下栈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空,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完全抽离。
他走到导演身边看回放,我拿着保温杯和外套等在几步之外。
等他看完,走过来时,我很自然地把外套递过去。
“谢谢。”他接过,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背。
温暖,干燥,一触即分。
“喝点水。”我又把保温杯递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是蜂蜜水?”他低声问。
“……嗯。润喉的。”
他没说话,又喝了几口,才把杯子还给我。指尖再次相触,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零点几秒。
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湖光山色里悄然流转。
收工后,团队回到湖边预订的民宿休息,准备晚上的篝火会。
我回到房间,刚洗了把脸,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熟悉的本地号码:【阳台。】
我心里一动,走到房间的小阳台上。这间民宿是传统的木结构,阳台是半开放式的,栏杆外就是泸沽湖。
隔壁房间的阳台,离我的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檀健次站在那里,背靠着栏杆,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看到我出来,把烟收了起来。
我们隔着这段距离,沉默地对望。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湖面上,碎金般跳跃。风吹过,带来湖水微腥的气息和远处经幡猎猎的声响。
“累吗?”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穿过这段距离,清晰地落在我耳朵里。
“不累。”我摇摇头,“你呢?刚才那个镜头,感觉你……进去了很久。”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嗯。站在那里的时候,忽然觉得……很安静。好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水声,和自己的心跳。”
他的描述让我想起他在笔记本里写的那句——“底色才是皈依”。
“那……是好的安静吗?”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是。”他缓缓说,“像是终于可以……喘口气。”
这句话里透出的疲惫,比早上那声叹息更清晰。
“檀老师……”我向前一步,手扶在栏杆上,想离他更近一点。
他也向前一步,手臂撑在栏杆上。我们之间,只剩下空气和不到两米的距离。
“晚上那个采访和应酬,”他看着湖面,语气平淡,“我会尽快结束。”
“不用急。”我说,“工作要紧。”
他转过头看我:“文慧,我不想应付别人,只想看着你。”
直白的话,像石子投入心湖。
我的脸微微发烫。
“那……篝火会呢?结束后,应该还有时间……”
他沉默了几秒。
“九点,”他压低声音,“湖边,那棵最大的情人树后面。我在那儿等你。”
情人树。泸沽湖畔著名的景致,据说恋人一起绕过那棵树,就能得到祝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我轻声应允。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阳台空了。风吹过,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手腕上微微晃动的银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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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篝火会安排在湖边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天完全黑下来后,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当地摩梭人穿着传统服饰,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气氛热烈。
檀健次坐在主位,旁边是投资方的王总和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应该就是王总的女儿。女孩打扮得很精致,眼神一直黏在檀健次身上,兴奋地和他说话。
檀健次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偶尔点头,回应几句,但身体姿态有明显的疏离感。
我坐在篝火外围的阴影里,负责记录媒体采访的内容。笔尖在纸上移动,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对话。
“健次哥,你的新专辑我每首都听了不下十遍!”
“谢谢。”
“特别是那首《底色》,我觉得写得太好了!那句英文词,简直神来之笔!”
“嗯,填词人很懂这首歌。”
“是你自己写的吗?还是……”
“团队合作的成果。”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客气而疏离。
但那个女孩显然不满足于此。她身体微微前倾,越靠越近,几乎要碰到檀健次的手臂。
檀健次几不可察地向后移了一点,端起桌上的酥油茶喝了一口。
我的笔尖顿住,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采访环节很快结束,王总拉着檀健次去和几个当地负责人寒暄。那个女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篝火旁开始跳舞,更多的人加入进去,气氛更加热闹。我被李姐叫去帮忙分发热饮,穿梭在人群里,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他一直在人群中心,被环绕,被敬酒,被搭话。
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里的疲惫,在跳跃的火光下,越来越清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八点五十。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远处那棵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情人树。
他还在应酬。王总正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说什么。
九点整。
他微微侧身,避开王总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朝着人群外围走来。
但那个女孩追了上去,拦在他面前,仰着脸,手里拿着手机,显然是想合影。
檀健次脚步停住。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抬起手腕,似乎看了看表。
然后,他接过手机,和女孩快速合了张影,将手机递还,点头示意,便继续往外走。
女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王总叫住了。
檀健次的身影,渐渐没入篝火光芒照不到的黑暗里,朝着湖边情人树的方向走去。
我心脏怦怦直跳,找了个借口离开人群,也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绕过热闹的篝火区域,光线骤然暗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灯光和天上稀疏的星子,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湖边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裹紧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棵巨大的情人树走去。
离树还有十几米时,一个身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檀健次站在那里,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抓绒衣,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我走近。
篝火的光远远映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我问。
“刚到。”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冷不冷?”
“有点。”
他伸出手,把我拉到他身前,用身体替我挡住了大部分的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打开——是两块烤得微焦的糌粑,散发着粮食朴实的香气。
“晚上没见你怎么吃东西。”他说,“垫垫肚子。”
我鼻子一酸。
他自己应酬了一晚上,酒没少喝,东西肯定也没吃几口,却还记得我。
“你也吃。”我把一块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我们并排站在情人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看着远处篝火旁模糊跳跃的人影,听着隐约传来的歌声和笑声。
像两个偷偷溜出宴会的小孩,分享着属于我们的、安静的片刻。
“累吗?”我又问了一遍下午的问题。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沉默了一会儿。
“累。”这次,他坦白了,“但这种累……和一个人时的累,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我,篝火的微光落进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以前累了,只能自己消化。现在累了,知道有个人在等我,在担心我,在……这里。”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心口位置,“就不一样了。”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温暖的触感。
“文慧,”他低声说,“谢谢你在这里。”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让我心动。
“我哪里都不会去。”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只要你还需要我。”
他眼神震动,然后,伸出手臂,将我轻轻揽进怀里。
一个很克制的拥抱。没有更多动作,只是让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风在耳边呼啸,远处的人声模糊不清。
世界很大,但这棵树下,这个怀抱里,就是我的全部。
“那个女孩,”我闷在他怀里,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合影……她靠得很近。”
他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
“吃醋了?”
“……一点点。”我承认。
“放心。”他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合影的时候,我身体侧了十五度角。照片拍出来,我们的距离至少有一拳。而且,”他顿了顿,“我戴了口罩。”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眼里有狡黠的笑意。
“我说脸上过敏,不太方便,就戴着口罩合了影。”他捏了捏我的脸,“这样行了吗,小醋坛子?”
我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
他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
“文慧,”他正色道,“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场合,更多需要应付的人。但你要相信,我心里有把尺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是工作,什么是底线——我分得很清楚。”
他握紧我的手。
“我的尺子,就是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誓言,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
“我相信你。”我回握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篝火那边的喧嚣渐渐平息,人群开始散去。
“该回去了。”他松开我,但手还牵着,“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北京。”
“嗯。”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往回走。手牵着手,在夜色和风声的掩护下,走了短短一段路。
快到民宿灯光能照到的范围时,他松开了手。
温度骤然离去,手心空落落的。
“你先回去。”他说,“我抽根烟再上去。”
我点点头,独自走向民宿。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湖边那棵情人树下,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挺拔的背影,在广阔的湖水和夜色衬托下,显得有些……孤独。
但我知道,那孤独不再是以前那种无处安放的孤独。
因为他的手腕上,戴着和我配对的链子。
因为他心里,放着一个人。
因为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和那句“我的尺子,就是你”。
回到房间,我走到阳台上。
他的阳台空着,烟味已经散了。
我抬起手腕,看着那条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银链,橙花吊坠轻轻摇晃。
然后,我做了个有点傻气的动作——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泸沽湖和那棵遥远的情人树,默默许了个愿。
愿这湖水见证。
愿这雪山保佑。
愿这偷来的时光,能再长一点。
愿我们……能一直走下去。
风把许愿吹散在夜色里。
但手腕上的链子,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像他无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