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晨昏定省,日复一日。皇后依旧是那副雍容端肃的模样,只在偶尔掠过魏嬿婉身上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那对珍珠耳珰,魏嬿婉一次也未戴过,只锁在妆匣最底层。禧贵人那日的羞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激起涟漪,很快便沉入水底,后宫每日都有新的热闹,没人会一直盯着一个沉默的官女子。但魏嬿婉知道,自己仍在火上。
这日午后,魏嬿婉被派去给住在西六宫的婉嫔送皇后赏下的新茶。婉嫔性子淡,不大得宠,但资历老,倒也清净。送完东西出来,路过御花园的九曲桥,远远瞧见桥上站着两人,明黄与玫红,甚是扎眼。
是皇帝与禧贵人。
魏嬿婉脚步一顿,立刻避到旁边的太湖石后,垂首静立,只盼他们快快过去。
桥上隐约传来娇笑声,是禧贵人。“皇上您看,这池子里的锦鲤,见了您来,都聚过来了呢,真真是有灵性。”
皇帝的声音听不真切,似乎笑了笑。
魏嬿婉屏住呼吸,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并非因为惧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绷。她怕听见那些“玩意儿”、“筏子”的评价,更怕听见皇帝对禧贵人的温言软语——那会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真实的处境。
她不该听的。可那声音,还是丝丝缕缕,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先是禧贵人娇滴滴的心声:「今日定要哄得皇上高兴,去我那儿用晚膳……那支红宝石簪子,皇上若是瞧见了,定会夸我衬得好看……」
随即,是皇帝的,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聒噪。池鱼有什么好看,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倒是这身衣裳颜色,鲜亮得晃眼。」
魏嬿婉指尖微微一动。
“皇上,”禧贵人的声音愈发甜腻,“臣妾新学了一首曲子,是用古谱调的,皇上要不要去臣妾那儿听听?也好……指点臣妾一二。”
「曲子?怕又是那些软绵绵的调子。」皇帝的心声里透出点不耐烦,但语气仍是温和的,“哦?爱妃有心了。只是朕前头还有几本折子未看,改日吧。”
「折子折子,又是推脱!」禧贵人心里恼了,声音却更柔,“皇上勤政,也要顾惜身子呀。那……臣妾晚些时候,让人送盏参汤去养心殿可好?”
“嗯,你有心了。”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脚步声响起,是往桥这边来了。
魏嬿婉将身子往石后缩了缩。
就在皇帝即将走过她藏身的太湖石时,他的心声,忽地清晰了一瞬,不再是评价禧贵人,而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深思的疑惑:
「长春宫那个……倒是安静。赏了东西,也没见动静。是太懂规矩,还是……」
后半句模糊了,脚步也未停,径直过去了。禧贵人紧随其后,经过时,似乎往石后瞥了一眼,但魏嬿婉低着头,她并未看清,只当是个寻常避让的宫女。
待那明黄与玫红的衣角消失在月洞门后,魏嬿婉才慢慢直起身。手心里一层薄汗。
皇帝那句未尽的“还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安静?没动静?
她垂下眼,看着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或许,是该有点“动静”了。不能是禧贵人那种咋咋呼呼的动静,得是另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