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里的惊雷

苏清颜在数学课堂上的表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高一（7）班乃至整个年级都激起了层层涟漪。关于“摆烂少女其实是隐藏学霸”的传言，悄悄在课间流传开来。

下午第三节是语文课，讲台上的李老师是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儒雅中年男人，他教语文三十多年，最看重学生的积累和灵气。课前，他刚从张诚那里听了一耳朵关于苏清颜的事，张诚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让他心里也多了几分好奇。

“今天我们来讲《史记·项羽本纪》里的‘鸿门宴’，”李老师翻开课本，声音温和，“这一段是重点，里面涉及不少古汉语知识点，比如词类活用、特殊句式。我随机抽个同学来翻译几句，苏清颜，就你吧。”

教室里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大家都屏住呼吸看向后排。连林薇薇都悄悄竖起了耳朵——“鸿门宴”这段不算短，里面的典故和特殊用法多，就算是成绩好的同学，也得提前预习才能顺畅翻译。

苏清颜从窗外收回目光，平静地站起身。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念道：“‘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你来翻译一下这句话，顺便说说‘意’在这里的词性和用法。”

这是鸿门宴里的名句，不算生僻，但要准确翻译并点出词性，还是有点考验基础的。

苏清颜几乎没有停顿，声音清晰：“翻译：刚才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图一直在沛公身上。‘意’在这里是名词，意为‘意图、用意’。”

她的翻译简洁准确，连语气里的紧张感都恰到好处地传递了出来。

李老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接着念：“‘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这句，重点说说‘目’和‘三’的用法。”

这句里的“目”是名词活用为动词，“三”是虚指表示多次，是常考的知识点。

“翻译：范增多次给项王使眼色，举起他所佩戴的玉玦来示意项王多次，项王沉默着没有回应。”苏清颜语速平稳，“‘目’是名词活用为动词，意为‘使眼色’；‘三’在这里是虚数，表示‘多次’，不是实指三次。”

不仅翻译精准，连知识点都点得明明白白，比课本注释还要简洁到位。

班里几个语文不错的同学都惊讶地对视一眼——这反应速度，比他们预习过的还要快。

李老师心里的好奇更甚了，他决定再拔高一点难度，念了句课文里没有，但和鸿门宴背景相关的句子：“‘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这句话出自樊哙之口，你来翻译，再分析一下这里的反问句式‘何辞为’的表达效果。”

这句话不在课内要求掌握的范围内，而且“刀俎”“鱼肉”的比喻和反问句式，理解起来有一定难度。李老师话音刚落，不少同学就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可苏清颜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开口道：“翻译：做大事不必顾及小节，行大礼不必计较细小的礼让。如今人家正是刀和砧板，我们是鱼和肉，为什么要告辞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何辞为’是反问句，‘何……为’是固定句式，表反问，可译为‘为什么……呢’。这里用反问，加强了樊哙劝说沛公赶紧离开的语气，突出了当时情况的紧急和不容犹豫，比直接陈述更有力量。”

不仅翻译毫无滞涩，连句式的表达效果都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对这段文字熟稔于心。

李老师彻底愣住了，他盯着苏清颜看了几秒，才缓缓点头：“非常好，翻译准确，分析到位。你坐下吧。”

苏清颜坐下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比之前更多了，有惊讶，有探究，还有几分敬畏。

下课后，李老师没走，而是叫住了准备溜出教室的苏清颜：“苏清颜，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李老师看着站在面前的女生，开门见山：“你对古文很感兴趣？”

苏清颜低头：“还好。”

“‘还好’能把‘鸿门宴’的细节和拓展内容掌握得这么透彻？”李老师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古文观止》，“这上面有篇《项羽之死》，是‘鸿门宴’的后续，你现在读一遍，然后说说项羽这个人物的性格特点，结合这两篇来看。”

《项羽之死》比“鸿门宴”更长，涉及的典故和情感更复杂。李老师本以为她至少要读几分钟，没想到苏清颜接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不过一分钟就合上书，抬头道：

“项羽的性格，在这两篇里体现得很矛盾。鸿门宴上，他优柔寡断，刚愎自用，不听范增劝告，放走沛公，错失良机；但在《项羽之死》里，他兵败垓下仍不肯渡江，‘天之亡我，非战之罪’，既显英雄末路的悲壮，又暴露了他至死不悟、推卸责任的固执。他重情义却不懂谋略，勇猛却缺乏远见，这种性格上的矛盾，注定了他的悲剧结局。”

她的分析一针见血，既结合了文本细节，又有整体的人物把握，完全不像一个高一学生能说出来的话，倒像是专门研究过史记的人。

李老师手里的《古文观止》差点没拿稳，他看着苏清颜，突然明白张诚为什么是那副表情了——这哪是藏拙，这分明是把一身本事裹得严严实实，只在被触碰时，才不经意露出一点锋芒，就足以让人震惊。

“你……”李老师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回去吧，好好学，别浪费了这份天赋。”

苏清颜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像她此刻的心情。

化学、数学、语文……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脱离她的掌控。那些她刻意藏起来的，回避的，似乎都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重新回到她的生活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办公室里，李老师正拿起电话，打给了班主任：“老王，你们班那个苏清颜，你可得好好关注一下……这孩子，不简单啊。”

一场关于“摆烂少女”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