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到那点光在跳。
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深的东西,在赵玉芬胸口的位置,微弱地、固执地闪着。像雪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风一吹就灭,可它偏不。
九声钟鸣从天上砸下来,第一声刚落,我掌心的白火就猛地一缩。
不是我点的。
也不是小玄子敲的。
那钟声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又像是从三百年前的灰烬里翻了个身,带着腐土和血锈的味道,闷闷地撞进耳朵。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地面的铭文忽明忽暗,金线断了又续,续了又断。那些原本静止的血灯残烬突然飘起灰白色的灰,打着旋儿,聚成蝴蝶的形状,绕着赵玉芬的身体转圈。
林婉儿跪在她母亲身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胸口那点光。
光闪了一下。
她的眼泪掉下来,在快碰到雪地前就冻住了,像一颗颗细小的冰珠。
“她在等什么?”我低声问。
没人回答。
小玄子靠在裂开的铜钟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溢出一丝血沫。
我盯着赵玉芬的脸。她闭着眼,嘴唇干裂,脸上还带着死前那种扭曲的痛,可眉心却松着——像是在等一句能让她安心的话。
第二声钟响。
大地猛地一震。
头顶的洞府虚影晃得厉害,石柱崩裂,瓦片一片片往下掉,可还没落地就化成了雾。整座山都在抖,脚下的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我伸手,掌心白火凝聚成一点,轻轻朝她胸口那光点探去。
指尖离她还有半寸,地下突然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
八盏没灭的血灯同时一颤,灯面浮起一层油膜似的红光,接着,一只赤红的竖瞳缓缓睁开,死死盯住我。
不是幻觉。
是真的眼。
八只眼睛,八盏灯,全看着我。
我手一抖,白火熄了。
林婉儿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膝盖陷进雪里。
“别动。”我哑着嗓子说,“别说话,别动。”
第三声钟响。
天色变了。
不是黑,是红。整个天空像被泡在血水里的宣纸,灰蒙蒙的,风卷着灰烬打旋,雪片落在脸上,带着铁锈味。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八只眼,八盏灯,全是因为我想用“言”去碰她。
不是救,是触发。
不是爱,是劫。
林婉儿突然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就只会用嘴改变世界吗?!”
她吼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你说的每句话都成真,可你敢说一句真心话吗?!”
她指着赵玉芬,声音撕了:“她信你!她信到愿意拿命去点那盏灯!可你呢?你连叫她一声‘徒弟’都不敢?!”
我愣住。
白火在我掌心微微跳动,像是被她这句话烫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说得对。
我一直在躲。
躲责任,躲承认,躲这份沉甸甸的“信”。
我怕一旦说了,就真的绑住了,再也甩不开。可现在,有人用命在等我一句话。
第四声钟响。
小玄子突然睁眼。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猛地挺直,一口血“噗”地喷在铜钟上,蜿蜒流下。
“她要的不是复活……”他嘶着声,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是回应。”
我脑子“轰”地炸了。
回应。
不是命令,不是法术,不是“我让你活”。
是“我听见了”。
是“我知道你在”。
是“我认你”。
三百年前,老陈野躲在雪地里,怀里抱着快冻死的孩子,孩子嘴里喊“师父救我”,他不敢应。他捂住耳朵,咬断舌尖,血糊了满脸,就为了不暴露气息。
可孩子还是死了。
临死前,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怨,只有信。
现在,赵玉芬也一样。
她不是求生。
她是想在死前,听到一声“我在”。
第五声钟响。
林婉儿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声音忽然轻了,带着哭腔:
“妈……我说‘我信你’,行不行?”
她顿了顿,眼泪砸在雪上,瞬间结冰。
“你说的都是真的……你说的都对……我信你……我真的信……”
天地忽然静了。
风停了。
灰烬悬在半空。
连那八只红瞳都微微一缩。
可赵玉芬胸口的光,还是那么微弱,没变。
林婉儿肩膀塌了下去。
她跪坐在雪里,手还抓着母亲,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为什么……”她喃喃,“为什么没用……我明明说了……我信你……”
我没看她。
我看的是赵玉芬。
她的光没灭,可也没亮。
因为她信的不是林婉儿。
她信的是我。
第六声钟响。
我慢慢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重重砸进雪里。
雪很冷,可我不觉得。
我抬头,看着赵玉芬紧闭的眼睛,声音沙得不像自己的:
“我收你为徒。”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没用白火,没调动任何力量。
它就是一句话。
一句承认。
一句我早该说的。
第七声钟响。
赵玉芬胸口的光“轰”地炸开!
金光冲天,像一道细小的太阳从她身体里升起,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抬起手挡了一下,掌心白火竟自动呼应,燃烧得更稳了。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
很轻,很慢。
像风吹过枯叶。
可我听清了。
“师……父……”
那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
可它存在。
它出来了。
她等到了。
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化开,不是血肉,是光。一点点,一缕缕,从指尖、从发梢、从眉心散成金色的尘埃,缓缓升腾,融入夜空。
林婉儿猛地伸手去抓,只握住一把冷风。
她跪在那儿,仰着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没结冰,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我抬头看着那些光尘,喉间的锁链符文微微发烫,像是在共鸣。
不是力量的共鸣。
是“信”的回响。
第八声钟响。
第九盏血灯,悄无声息地熄了。
不是爆开,不是碎裂,就像一盏油尽的灯,光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而剩下的八盏,缓缓转动,灯面上的赤红竖瞳齐刷刷转向我。
它们不再漂浮。
而是缓缓下沉,悬在我头顶三尺,像八只守门的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小玄子在血泊里动了一下,手指抽了抽,还是抓着铜钟底部。
他声音轻得像梦呓:
“劫……开始了……”
第九声钟响。
这一声最沉。
像是从地心直接砸上来,震得我牙根发酸,耳朵嗡嗡作响。风雪凝滞,连飘在空中的光尘都停了一瞬。
然后,那些光尘没散。
反而在空中缓缓聚拢,排成一行小字:
**第七日未尽,因果尚续**
字是光写的,却像墨迹,一笔一划清晰无比,静静地悬在半空,几息后,才慢慢消散。
我心头一震。
她没死。
她只是走了。
七日内,因果未断,她还会回来。
不是复活。
是轮回。
钟声止了。
风雪重来。
天地恢复如常,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八盏血灯仍悬在我头顶,一动不动,像影子。
林婉儿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泪,可没哭出声。
她看着我,眼睛映着血灯的红光,亮得吓人。
那里面有什么?
有恐惧。
有震撼。
有不解。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恨,又像是依恋。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远处山崖,风雪中,一道身影静静站着。
青衣长裙,背负长剑,腰间系着一条红绸,随风轻摆。
她遥望着山顶,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被风送了过来:
“师父……我来了。”
话音落,她转身,身影隐入风雪,再不见。
我低头,掌心白火静静烧着。
不烫,也不灭。
我轻轻说了句:
“这牛……吹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