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水
雨水那日的云,是午后未时三刻从东边天际漫过来的。
起初不过是远山脊线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灰青,像谁在宣纸上蘸了淡墨不经意扫过的一笔。姑苏的天惯常是水洗过的青白色,那抹灰青便显得格外突兀。风里先有了征兆——原本和煦的春风忽然转了性子,带上了沉甸甸的潮意,穿过云深不知处层层叠叠的竹林时,竹叶摩擦的声响都比平日黏稠了几分。
听竹轩里,蓝星泽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膝上的旧伤,总比天气变化来得更早些。
那是一种从骨缝深处渗出来的钝痛,不尖锐,却绵密,像有无形的针细细地、持续地扎着。每逢节气更迭,或是空气里水汽重了,这痛便如约而至,提醒他这副身子骨里还埋着些医修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旧疾。他抬起手,隔着天青色云纹常服的衣料,掌心虚虚按在左膝上。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与皮肉下那阵隐痛无声对峙。
书案上摊开的,是一卷《东荒异物志》。
纸页已泛出陈旧的蜜色,边缘有些卷曲,墨迹却是历久弥新的黑。他方才读至的那一页,右侧以工笔细细勾勒着一株奇草——茎秆亭亭,叶片狭长,叶脉间流淌着仿佛活物的幽蓝光泽。旁有小楷批注:
北辰星蕈。生于东极神墟绝壁,承北辰星光精气,万年始成一叶。叶脉幽蓝如摹夜穹星轨,性至寒,可解世间百毒,尤克阴煞蛊咒。然其生处禁制重重,凶险莫测,古来探者皆杳。
他的目光在“凶险莫测”四字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
“嗒”的一声,清脆地敲在听竹轩外那丛湘妃竹的阔叶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渐渐连缀成一片淅淅沥沥的绵密声响,由疏而密,由轻而重,不多时便织成了笼罩天地的雨幕。
蓝星泽望着檐外如丝如缕的雨线,有些出神。
膝上的疼与耳畔的雨声缠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他记得自己有这旧伤——医修们说是早年落下的病根,遇潮气则发,只能温养,无法根除。可究竟是如何落下的?在何处?因何事?记忆里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他只隐隐觉得,这疼痛的深处,似乎还蛰伏着别的什么。
像极寒之地的风雪,凛冽刺骨。
像九霄云外的惊雷,震耳欲聋。
像某种高远孤绝之处才有的、连神魂都能冻结的寒意。
只是那感觉太缥缈,如雾里看花,抓不住实质。
雨下得愈发紧了。
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不是云深不知处应有的步调——太急,太重,失了蓝家一贯的从容雅正。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声,一步紧似一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听竹轩门外。
“吱呀——”
门被从外推开,挟进一股凛冽的湿冷之气。
蓝曦臣站在门口。
他素来整洁端方的云纹抹额有些歪斜,几缕墨色长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颊边。一身宗主常服的下摆尽数湿透,深蓝的衣料洇染成近乎墨黑的颜色,袖口处还在不断往下淌着细小的水珠,在他脚边青石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凝着罕见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灼。更深处,甚至还藏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惊惶——那是蓝曦臣,姑苏蓝氏宗主、泽芜君,绝不该有的神色。
“三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尾音里那根绷紧的弦,却清晰得刺耳。
蓝星泽抬起眼,平静地望过去:“大哥?”
“兰陵那边……”蓝曦臣迈进屋内,反手合上门,将部分雨声隔绝在外。他身后的魏无羡也跟着进来,一身黑衣也浸透了雨水,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魏无羡手里无意识地攥着陈情,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语速平稳,可字句间的缝隙里仍漏出焦灼:“金凌那孩子,出事了。”
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蓝星泽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坐在案前的姿态,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兄长湿透的衣摆上,又移到魏无羡紧抿的唇线,最后飘向窗外——那丛湘妃竹在风雨中摇晃,翠绿的叶片承不住越来越多的雨水,一次次低头,弹起,甩出一串串晶亮的水珠。
“三日前忽然呕血,”蓝曦臣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不真切,“起初只当是练功岔了气,服了清心丹便罢。谁知次日呕血更剧,血色转黑,伴有高热。兰陵的医修查了又查,试了数种解毒灵丹,皆无效用。”
魏无羡接了口,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砂砾摩擦般的哑:
“今晨……今晨昏迷前,孩子撩起衣袖,左臂内侧现出紫黑色的脉络。那脉络如活物般缓慢蠕动,分支蔓延,状若树根,已过肘弯,直指心口。”
他顿了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暗沉的血色:
“是‘蚀骨枯’。”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道无声的惊雷,在听竹轩弥漫着墨香与潮气的空气里,劈开冰冷的裂缝。
蓝星泽知道这个名字。
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在某卷以秘法封存、非蓝氏核心子弟不得翻阅的古老毒经上,见过关于它的记载。那卷以某种兽皮鞣制而成的古籍,字迹是以朱砂混合特殊药物写就的,历经岁月而不褪色。他还记得那一页的描述:
蚀骨枯,蛊中至毒,位列《万蛊谱》第三。传为南疆巫祖以九十九种怨魂为引,辅以阴煞之地百年瘴气所炼。中者初时呕血发热,三日内,紫黑毒纹自血脉显化,如树根盘踞,循血脉上行。毒纹入心,则骨枯髓竭,神魂俱散,纵大罗金仙至此,亦回天乏术。
而在这段令人脊背生寒的文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仿佛后人所加的批注:
唯东极神墟所生“北辰星蕈”,以其至寒星光之力,可净化阴煞,克制此毒。
“北辰星蕈。”蓝星泽轻声重复,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是。”蓝曦臣看着他,眼底那丝惊惶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取代,“兰陵的医修,江家的老供奉,甚至托关系问了巴蜀唐门的用毒大家……所有人的说法都一样:若无北辰星蕈,金凌……撑不过三日。”
魏无羡上前一步,靴底在地砖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他嗓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我问过云梦藏书阁看守了三代的老管事。他说,三百七十年前,滇南曾有元婴大能身中此毒,其宗门倾尽全力,凑齐三位元婴长老、七位金丹真人,结伴前往东极秘境,欲取星蕈救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一去不返。整整一年,音讯全无。后来有东海渔民在风暴过后,于沙滩上捡到一柄断剑——正是其中一位长老的本命法宝。剑身从中而断,断口平滑如镜,灵性尽失,已成凡铁。”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那是个连元婴修士结队前往,都有去无回的绝地。
听竹轩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世间万物,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着什么。
蓝星泽沉默了。
他缓缓转回头,再次望向窗外。雨丝如帘,将远山、竹林、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青色水汽之中,界限模糊,虚实难辨。膝上那股绵密的刺痛依旧存在,可奇怪的是,当“蚀骨枯”和“北辰星蕈”这两个名字,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串联在一起,真切地摆在面前时,那折磨他多年的旧痛,忽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像海潮骤然褪去,露出底下冷硬、黝黑、遍布岁月伤痕的礁石。
他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
动作因左膝的不便而显得比平日迟缓,起身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左手下意识地撑住厚重的紫檀木书案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已稳稳站定,身姿挺直如窗外风雨中依旧不屈的修竹。
“我去吧。”他说。
语气平静,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多余的询问或确认,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三弟——!”蓝曦臣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失了分寸,指尖甚至掐进了蓝星泽的皮肉里。“你的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那东极秘境是何等凶险未知之地!你旧伤未愈,灵力运转本就不比往日圆融,若孤身前往,万一有什么闪失……”
“大哥。”蓝星泽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金凌那孩子,今年才十五岁。”
十五岁。
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在春日里纵鹰逐犬,在秋夜下饮酒论剑,不知愁为何物的年纪。不该躺在冰冷病榻上,眼睁睁看着紫黑色的死亡印记,一寸一寸,缓慢而无可阻挡地,爬向自己跳动的心脏。
蓝曦臣抓着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松开。那双总是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挣扎——一边是亲如子侄的金凌命在旦夕,一边是血脉相连、自幼体弱的胞弟安危。
魏无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艰涩的气音。他望着蓝星泽平静无波的侧脸,望着那身看似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天青色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云梦的莲花坞,江叔叔曾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有些人,看着最安静,骨子里却最执拗。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头。
“我知道那地方凶险。”蓝星泽再次开口,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正因如此,才该我去。”
他轻轻地,但坚定地,将手腕从兄长钳制般的手中抽了出来。肌肤相触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浅红的指痕。他转身,走向门边那具简洁的紫竹衣架。
衣架上除了他方才解下的外袍,还挂着一把伞。
伞骨是上了年头的紫竹,油润光亮,泛着沉稳的暗紫色泽。伞面是月白色的厚实油绢,其上以矿物彩料掺和桐油,绘着一幅完整的《寒江独钓图》——远山如黛,江水空茫,一叶扁舟,一个披着蓑衣的垂钓老翁,漫天细雪纷飞。画工精湛至极,山水的层次、雪花的轻盈、老翁背影的孤寂,皆栩栩如生,意境幽远。彩料之上,还罩有一层极薄的透明清漆,令画面光泽温润,更可防雨水浸润。
这是去年他生辰时,蓝曦臣亲自描样,请姑苏专工伞绘的匠人耗时数月绘制、烘制、上漆而成,赠予他的礼物。蓝曦臣当时笑着说:“三弟性喜静,此伞意境,合该配你。”
蓝星泽抬手,取下了这把伞。
握住温润的紫竹伞柄时,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他指尖微动,注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
“咔”一声轻响,机括转动,伞面应声撑开。
月白的油绢在室内不算明亮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寒江独钓图》随着伞面的展开,完整地呈现出来,那漫天绘出的雪丝,仿佛在烛光中微微闪动。伞的边缘,一圈极细的银线掐丝云纹随之显露,精致而低调。
撑开伞的刹那,门外被风卷进来的雨丝,斜斜扑打进来,有几滴溅在了展开的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嗒嗒”轻响,也沾湿了他天青色衣袖的袖口。柔软的布料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边缘晕染,宛如不经意滴落的淡墨。
他握着伞,站在门槛之内。
烛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暖朦胧的暖黄色光边。可他的眉眼和大部分面容,却隐在伞面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神情,只留下一个清晰而平静的轮廓。
“东极路远,秘境莫测。”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淅沥的杂音,落入身后两人耳中,“此去若逾一月未归……”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也似乎只是留给听者一个呼吸的空隙。
“……便只当‘北辰星蕈’已安然送至兰陵。山高水长,路途险阻,不必相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蓝曦臣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想厉声反驳,想强行将人留下,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化为一片冰凉的窒息感。他看见三弟伞面上那个孤寂的钓叟背影,看见伞沿滴落的雨珠,看见那道天青色身影边缘模糊的暖光,忽然觉得心脏某处空了一块,灌满了窗外冰冷的雨。
魏无羡猛地向前踏了半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可指尖只触到冰凉的、带着湿意的空气。他想说“我跟你去”,想说“至少让蓝湛陪你去”,想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可所有的话语在触及蓝星泽那片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决然疏离的背影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喉咙里哽着硬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蓝星泽没有等待他们的回应。
或许他早已预料到不会有回应,又或许,他根本不需要回应。
他转过身,握着那柄绘着孤舟寒江、独钓风雪的伞,一步踏出了听竹轩的门槛,踏入了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
月白的伞面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撑开了一小片干净而孤绝的领域。伞面上绘制的雪花仿佛在雨中活了过来,随着雨滴的敲打微微颤动。天青色的身影在伞下,渐行渐远。
他走过庭前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小径,水珠在他靴边溅开细小的花;他绕过那丛在风雨中不住弯腰、叶片沙沙作响的湘妃竹,竹影在他衣袍上投下晃动的暗斑;他穿过月洞门,走上通往山门的长廊,廊外雨瀑如帘,他的身影在帘后时隐时现,最终彻底没入更深的雨幕,与远方苍翠的山林、氤氲的雾气融成一片模糊的、再也无法分辨的灰青色影子。
听竹轩内,死寂重新降临。
比之前更沉重,更窒闷。
只有雨声,不知疲倦,不懂悲欢,依旧沙沙地、沙沙地敲打着窗棂,敲打着竹叶,敲打着屋瓦,敲打着门外青石板上那一小滩渐渐漫开、又缓缓干涸的水迹。
蓝曦臣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门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他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刻出几个月牙形的、渗出血丝的深痕。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那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冷,灌满了穿堂而过的、带着竹叶清苦气味的湿风。
魏无羡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
他伸手,推开了听竹轩朝向山门方向的半扇雕花木窗。
“呼——!”
凛冽的风立刻裹挟着更浓重的雨气和泥土腥气,扑面而来。风里还夹杂着远处竹林特有的清气,以及一丝……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千里之外极寒之地的、冰雪般凛冽彻骨的气息。
那气息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魏无羡扶着窗棂,望着雨幕深处,望着蓝星泽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雨水被风斜吹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和鬓发,他也浑然不觉。
许久,许久。
他才极轻、极缓地,仿佛梦呓般,吐出几个字:
“小楼昨夜听春雨……”
声音顿住,后面半句在喉间滚了又滚,终是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一丝渺茫的希望,轻轻落地:
“……深巷明朝卖杏花。”
是啊,深巷明朝,或许会有杏花叫卖,声声明脆,带着雨后初晴的鲜活生气。
可那个在听竹轩里,听了一夜雨打竹叶、默默按住膝上旧伤的人;那个撑着绘有孤舟寒雪伞、平静说出“不必相寻”的人;那个迎着漫天风雨、独自走向未知凶险绝地的人……
他是否还能见到,明朝的杏花?
伞面上积蓄的雨水,汇成细流,沿着伞骨的凹槽,滑至伞尖。
一滴。
又一滴。
接连不断地,坠落下来,砸在门廊下光滑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微小而瞬息的透明水花。
像是谁来不及落下,便已被风雨吹散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