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紫微

西极的风裹挟着刑台上最后一丝血腥与焦灼的气息，掠过九根沉默的玄铁刑柱，向着东方茫茫云海而去。那风是冷的，比万年玄冰更刺骨，可当它吹过那道伏于血泊中的天青色身影时，却仿佛有了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凝滞。

并未停留，只是凝滞。

下一刻，铅灰色的天穹被无声撕裂。

不是雷光，也非剑气，而是一道柔和的、仿佛包容了日月星辰所有辉光的淡金色光柱，自九霄最高处垂落，精准地笼罩住整个诛神台中央。光柱温暖、沛然，带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净化之力，所过之处，玉台上那些狰狞的焦痕、蜿蜒的血迹，竟如被一只无形妙手拂过，缓缓淡化、消隐，只留下洁净如初的苍白。

光柱的核心，正落在蓝星泽身上。

他破碎的天青衣衫在光中寸寸弥合，焦黑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连最深的骨裂都在那沛然神光下悄然复位。只是那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眉宇间凝结着一抹挥之不散的痛楚与疲惫，仿佛耗尽的不是灵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至高无上的权威。

这是赦免，也是救赎。

来自这九重天真正的主人。

光柱缓缓收束，最终化为一点微芒，托着那道昏迷不醒的身影，向着东方，向着那云海深处巍峨耸立、俯瞰众生的紫微宫，飘然而去。

诛神台下，依旧死寂。

秦苍缓缓站起身，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最后望了一眼空空如也、洁净如新的刑台中央，目光复杂难明，终是转身，低喝一声：“归队。”

银甲方阵无声起立，收戟，转向，踏着整齐划一却异常沉重的步伐，跟随他们的统领，消失在渐起的云霭之中。随后，是各级神官、仙将，如同退潮般，沉默地、有序地散去。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换。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刑罚，以及紧随其后那更显突兀的救赎，像一块巨大的冰，压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也封住了所有的疑问与喟叹。

唯有风，依旧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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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宫深处，寝殿“璇玑殿”内，弥漫着清冽的、仿佛雪后初霁般的药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唯有最古老神木才能散发出的宁神气息。

蓝星泽躺在云光锦织就的衾褥间，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仍在延续。一身破碎染血的天青云纹常服已被换下，此刻穿着的，是一身素净柔软的天青色丝缎常服，款式简洁，无多余纹饰，唯有衣襟与袖口处，以同色暗线绣着极其繁复精美的星轨云纹，若不细看，几乎与衣料融为一体。

这身衣服，与他昏迷前所穿截然不同。料子是九重天库藏里顶尖的“星辉缎”，织入了一丝真正的星辰光华，触手温凉柔滑，自有灵韵流转。款式也并非姑苏蓝氏或当今仙界流行的任何样式，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端方雅正的制式，隐隐透着一股久远年代沉淀下的威仪与疏离。

他无知无觉，沉陷在无边黑暗的深海。

意识像是碎成了千万片，在冰冷的海水中载沉载浮。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下坠感。可在那黑暗的最深处，却总有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牵引力，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系着他不断下沉的神魂，不让它彻底消散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微弱的光，刺破了黑暗。

然后是声音。

很轻，很稚嫩，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地响着，穿透层层阻隔，抵达他沉寂的识海：

“兄长……”

“兄长你醒醒……”

“父帝说你会醒的……”

“小昕等了你好久好久……”

那声音里全然的依赖、委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恐慌，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他麻木的感知。

兄长……

又是这个称呼。

在诛神台上濒死之际，他似乎也听到过。

是谁？

记忆的废墟里，刨不出任何与之相关的碎片。蓝家的兄弟姐妹，各有其位，各司其称。没有这样一个会用如此亲昵又悲伤的调子，反复呼唤他“兄长”的存在。

可这声音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带着滚烫的温度，与他周身冰冷的麻木感形成尖锐的对比。

他想睁开眼看看。

想问问，是谁。

可眼皮沉重如山，意识依旧被禁锢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挣扎不脱。

那声音渐渐带了哭腔，却努力忍着，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些模糊的絮语：

“……瑶池的莲花又开了……我偷偷藏了最好看的那一朵……”

“……太白星君新教了我观星诀，可我总是找不到北辰星……”

“……他们都怕我，只有画像上的你不会……”

“……兄长，你什么时候……才肯看看小昕？”

最后的尾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随即又被强行忍住，只剩下一片更令人心酸的沉默，和极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蓝星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神经末梢的颤动。搁在柔软锦褥上的右手食指，指尖微微向内蜷缩了毫厘。

随即，一切又归于静止。

仿佛那只是沉睡中一个无意识的痉挛。

寝殿外，隔着重重鲛绡帷幕与禁制，隐约传来压得极低的对话声。

“……陛下，药君已看过了，帝君外伤已无大碍，只是神魂损耗过巨，又受天道刑罚冲击，根基震荡……非一时可愈。”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禀报着。

“需要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是天帝玄苍。

“静养，时日，以及……或许需要一些能稳固神魂、唤醒生机的先天灵物。只是此类宝物，可遇不可求……”

“去找。”天帝的声音打断了他，简洁，不容置疑，“将朕的私库打开，凡有益者，尽可取用。三界之内，若有线索，着人去寻。”

“是。”老者应下，迟疑片刻，又道，“只是……小公主已在殿外徘徊数日，每日都来，哭得厉害……是否……”

话语未尽，意思已明。

殿内沉默了片刻。

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缓，也更沉，仿佛每个字都斟酌了许久：“让她……再等等。”

“告诉她，她兄长累了，需要睡很久。”

“但总会醒的。”

“是。”

脚步声远去，殿外重归寂静。

寝殿内，药香袅袅。窗外，是九重天永恒流转的瑰丽云霞与璀璨星光，偶尔有仙鹤清越的鸣叫划过天际，更衬得殿内一片沉凝。

蓝星泽依旧安静地躺着，苍白的面容在星辉缎的映衬下，少了几分人间修士的温润，多了一丝属于遥远神祇的、冰冷的俊美与疏离。那身天青常服妥帖地穿在他身上，竟无比合衬，仿佛这本就是他的衣裳，在万载尘埃之后，终于再度回到了主人身上。

只是主人仍在沉睡。

不知今夕何夕。

不知身在何方。

不知门外，有一个等他醒来，等了整整三千年的小姑娘，正红着眼睛，倔强地守着。

更不知那赐下刑罚又亲自救赎、此刻或许就站在不远处凝视他的天帝，心中翻涌着何等复杂难言的浪潮。

时光在紫微宫似乎流逝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沉重。

唯有那一声声来自门外、带着哭音却又充满希望的“兄长”，如同最细弱也最坚韧的星光，固执地穿透所有屏障，一遍遍叩问着沉寂的黑暗，也轻轻缠绕着那具沉睡的躯体，仿佛要将他从万古长眠中，一点点拉回这个依然有等待、有呼唤的人间。

不，是神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