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宫的晨钟响过第三遍时,东暖阁的殿门被无声推开。
天帝玄苍独自走了进来。
他已换上了常朝服饰,玄色广袖深衣,腰束玉带,未戴冕旒,墨发以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这身打扮比昨日大朝会少了三分威仪,却多了七分属于“紫微宫主人”的从容,以及某种更难以言喻的、沉淀在骨子里的压迫感。
蓝星泽正靠在床头。他没有睡,从醒来到现在,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望着穹顶的星图出神。听到动静,他转眸看向来人,眼神平静无波。
该来的总会来。
他没有起身行礼——事实上,以他现在的伤势和体力,起身确实艰难。但他还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克制:
“陛下。”
不是父帝,不是君上,只是最寻常、也最疏离的尊称。
玄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很细微的停顿,细微到几乎不存在。他面色如常地走到床榻旁备好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蓝星泽苍白的脸上,仔细打量了片刻。
“药君说,你伤势已稳,只是损耗过甚,需好生将养。”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沉稳,却比往日放得更缓些,“可还有哪里不适?”
“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蓝星泽答得简洁,措辞恭谨,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殿内一时安静。
侍从早已屏退,偌大的东暖阁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是九重天永恒清冷的晨光,透过雕花的云母窗格,在地面投下规整而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龙涎香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两点细微的噼啪声。
“这里,”玄苍的目光移向蓝星泽肩上包扎的痕迹,又掠过他垂在身侧、指节微白的手,“诛神台的伤,还疼吗?”
蓝星泽眼睫微动。
“雷霆之刑,是为正天规。”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领了刑,便是了结。疼与不疼,并无分别。”
玄苍沉默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眉眼低垂、却背脊挺直的青年,望着那张与记忆中有七分相似、却笼罩着一层陌生冰霜的脸,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
“你倒是看得开。”良久,他才道,语气辨不出喜怒,“当年……”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当年怎样?当年你从不忍痛,当年你总会悄悄蹙眉,当年云霏总会第一时间察觉,将你揽在怀里轻声安慰?
那些话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瑶华昨日又来了。”玄苍换了话题,语气稍微活泛了些,“那孩子惦记你,守在殿外不肯走,还是朕哄了半天,答应今日带她来看你,才勉强回去。”
瑶华。白昕。
蓝星泽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那个红着眼睛、倔强盯着自己的少女模样。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公主年幼,不必为臣烦心。”他淡淡道,“臣既在此‘静养’,不便见客。”
“她是朕的女儿,你的妹妹,不是客。”玄苍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紫微宫,她想来便来,想见你便见。”
蓝星泽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对上玄苍的视线。
那双眼睛深邃如古渊,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此刻,那眼底深处映着蓝星泽疏冷的脸,也映着某种沉甸甸的、复杂难言的东西。
“陛下,”蓝星泽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平静,“臣伤愈之后,当回姑苏。”
不是请示,不是请求,而是陈述。
玄苍眼底的平静骤然被打破,荡开一丝细微的涟漪。他凝视着蓝星泽,许久,才道:
“你是含章帝君,掌文华经纬,理礼法纲常。姑苏蓝氏,是你轮回中的一段尘缘,既已归位,便该了断。”
“了断?”蓝星泽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陛下是说,臣在云深不知处十六年受的教养,与蓝氏众人的情分,与兄长、与……与故人的牵绊,皆可一笔勾销?”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还是说,陛下认为,臣既饮了浮生梦,忘了前尘,便连做人的根本——知恩,重情,守诺——也该一并忘了?”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玄苍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威严的冷凝。他周身并未散发威压,可那双眼睛注视过来的目光,却比任何实质的压力更让人窒息。
“蓝星泽,”他第一次叫了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你是在质问朕?”
“臣不敢。”蓝星泽垂下眼,避开那迫人的视线,姿态依旧恭谨,脊背却挺得笔直,“臣只是陈述事实。臣的记忆始于姑苏,长于蓝氏。陛下说臣是白洛宸,是含章帝君——可这些,臣不记得。”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玄苍,目光清冽如冰:
“臣只记得,自己是蓝氏三子蓝星泽。记得听竹轩的雨,记得大哥的教导,记得二哥的维护,记得……有人曾以性命相护。”
“这些记忆,这些情分,是臣立身之本。若连这些都要‘了断’,那臣——还是臣吗?”
漫长的寂静。
窗外有仙鹤掠过,清唳声悠远绵长,更衬得殿内死寂。
玄苍看着蓝星泽,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戒备,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病弱的红晕,也看着他骨子里透出来的、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固执与倔强。
万载光阴,六盏浮生梦,洗去了记忆,却洗不去这身傲骨。
也洗不去,他们之间这道由时光、谎言、与无可奈何的布局所造成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许久,玄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发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深深看了蓝星泽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痛惜,有无奈,有属于帝王的决断,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疲惫。
“你好好休养。”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便转身离去。
玄色广袖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背影挺直依旧,步伐沉稳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蓝星泽独自靠在床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未动。
肩上的伤隐隐作痛,胸腹间气血翻涌,喉咙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他强忍着,没有咳出声,只是慢慢攥紧了手下的锦被。
指尖陷入柔软的织物,冰冷一片。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却浮现出宁远朝那位被软禁在东宫、最终悄无声息死去的太子的身影。
“好好休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果然。
这紫微宫的静养,与当年昭文殿的“静养”,并无不同。
都是一场温柔而漫长的囚禁。
只是这一次——
他睁开眼,望向穹顶那片永恒运转、仿佛亘古不变的星图。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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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廊下。
玄苍并未立刻离开。
他负手立于廊柱的阴影中,望着远处瑶池蒸腾的云气,许久未动。
晨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却化不开那身沉郁的气息。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靠近,垂首低语:
“陛下,药君已在偏殿候着,是否……”
玄苍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不必。”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他的伤,药石可医。他的心病……”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又深深看了一眼东暖阁紧闭的殿门,然后转身,沿着长长的宫廊,一步步走向紫微宫深处。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一声,又一声。
沉重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