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年,小暑后三日,辰时。
九天之上,凌霄殿。
九重玉阶沐浴在破晓金辉之中,殿顶琉璃瓦流转着天河倒映的星光。三千根盘龙柱下,众神肃立,依序而列,从三清座前一直排到殿门外的虹桥。今日并非朔望大朝,列席者却比百年一度的蟠桃会更齐整。
钟鸣九响,余音荡彻三十三重天。
殿外传来司礼神官悠长的唱报:
“东极天域,照远含章帝君——觐见!”
所有目光转向殿门。
那道身影踏入凌霄殿的刹那,殿内仿佛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昨夜送去的素白冠服。雪魄锦在殿内明珠与天光映照下,泛着月华般的温润光泽,衣襟处星轨游纹缓缓流转,与凌霄殿穹顶周天星辰图隐隐共鸣。七珠星冠束着墨发,额间莲印清寂,脸色仍透着三分未愈的苍冷。
蓝星泽行至丹墀前,依照古礼,躬身,拱手,声音清朗平静:
“臣,白洛宸,觐见陛下。”
御座之上,玄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深,像透过万载光阴,凝视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玄苍今日着了天帝朝会大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冕旒垂落,遮住了眼中大半情绪。但当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温和:
“平身。”
“谢陛下。”
蓝星泽直起身,立于丹墀之下。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惊讶的、敬畏的、揣测的。这些目光落在他衣襟的星轨纹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空悬的腰间(那里未佩任何印玺)。
他知道今日不同寻常。从昨夜那套冠服,从玄微的传话,从此刻殿内过分凝重的气氛。
但他不知道,究竟要发生什么。
朝议如常进行。边陲星域驻防轮换、下界灵脉勘定、瑶池蟠桃会筹备……诸神奏报,天帝裁决,流程刻板而庄重。蓝星泽静立听着,指尖无意识轻触袖中冰冷的东极帝君印——那是他此刻唯一能确认的凭依。
一个时辰后,议程将尽。
司礼神官出列,手捧紫金龙纹诏书,行至御阶中央,面向众神展开。
“奉天承运,天帝诏曰——”
殿内落针可闻。
“东极照远含章帝君白洛宸,镇守归墟,护持三界,功在千秋。万载轮回,重归帝位,德彰天心,威服四方……”
诏书文辞华美,历数功绩。蓝星泽听着,心中那丝不安却愈发清晰。
直到最后一句——
“特晋封为‘北辰副储’,掌东极天域全权,协理周天星辰,督镇归墟封印。享天帝仪仗半副,见诏如朕亲临。钦此——”
“北辰副储”四字落下,如惊雷炸响死水。
满殿哗然!
几位古神骤然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北斗司正神色剧震,监天殿主手指微颤。连侍立御阶两侧的四大天师,都有一瞬气息浮动。
副储!
九天建制以来,从未有过此等封号。非王非储,却位同储君,权柄直逼御座!更甚者,“北辰”二字,乃帝星紫微所在,此封号几近昭告——此人,便是未来九天之主!
蓝星泽怔在原地。
他抬眸,望向御座。冕旒之后,玄苍的目光沉静如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陛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此封过重,臣尚无寸功,恐难承受。”
“你有。”玄苍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此非赏功,而是正位。”
正位。
蓝星泽指尖收紧。正何位?东极帝君之位他已有。那么……
“接旨吧。”玄苍的声音不容抗拒。
司礼神官双手捧上玄青印玺。那印玺形制古朴,上雕北斗七星,星位镶嵌七颗“天枢星晶”,底座刻周天星轨——正是调动周天星辰大阵的北辰副储印。
蓝星泽看着那方印玺。
殿内所有目光都压在他身上。惊愕、嫉妒、审视、期待……他能感觉到御阶右侧,那道属于瑶华公主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他该接吗?
接了,便是踏入一个他全然陌生的漩涡。不接,便是当众违逆天帝,让这场盛大典礼沦为九天笑谈。
沉默良久。
他缓缓伸手,指尖触及印玺冰冷的表面。刹那间,印中蕴含的磅礴星辰之力与他本源隐隐共鸣,额间莲印微微一灼。
他接过了印玺。
“臣,”他垂下眼帘,“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无波。
玄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袖中紧握的手缓缓松开。
“礼成——”司礼神官高声唱报。
钟鼓齐鸣,仙乐奏响。众神依礼躬身,向新任副储致意。典礼盛大而完美,每一步都符合古礼,无可挑剔。
只是丹墀之下,那道素白身影握着印玺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仪式结束后,众神依次退出凌霄殿。蓝星泽被留下。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玄苍从御座上走下,冕旒轻响。他行至蓝星泽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良久,才低声道:
“这副储印,你母亲……盼了许久。”
蓝星泽抬眼:“陛下为何要给臣此位?”
“因为你本该在此。”玄苍移开视线,望向殿外无尽云海,“万年前是,如今亦是。”
“可臣不记得。”蓝星泽声音很轻,“不记得为何本该在此,不记得万年前发生了什么,甚至不记得——”
他顿了顿。
“不记得妹妹的模样。”
玄苍背影微微一僵。
“你会记得的。”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去瑶台吧,你母亲和昕儿在等你。”
蓝星泽沉默片刻,躬身一礼:
“臣告退。”
他转身,素白衣袂划过冰冷地砖,一步步走出凌霄殿。
殿外天光正好,仙鹤翔集。新任北辰副储手持印玺,走过虹桥,所遇仙神皆垂首避让,恭敬行礼。
他只是平静走过,脸上无喜无悲。
直到回到北辰宫,踏入内殿,屏退左右。
他将那方沉重的副储印放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然后走到窗边,望着东极方向那片熟悉的星海,许久未动。
指尖传来细微的颤动——是强行压制心绪的后遗症。额间莲印隐隐作痛,那是本源尚未完全恢复的征兆。
而怀中那方冰冷印玺,正透过衣料,传来一丝极淡的、却挥之不去的——
不祥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