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一年,春分后十日,姑苏,云深不知处。
兰室内,蓝启仁正讲授《上义篇》“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一节,声音肃穆平稳。
瑶华公主白昕坐在靠窗位置,身着与蓝氏女弟子相仿的衣裙,袖口星月暗纹微光流转。她凝神听着,纤白手指轻触书页边缘。
就在这时,坐在后方的陇西李氏子弟李云霄,用恰好能让周围听清的声音低语:
“谁知晓某些‘仙门典范’,是否仰赖裙带干系……”
白昕指尖微顿。
课间钟声响起。众子弟起身活动。白昕垂眸收拾书卷,李云霄却与同乡走近,话音带着讥诮:
“九天上的金枝玉叶,何苦来人间仙门‘体察民情’?怕是某些说不清来历的,凭着不明不白的渊源……”
“李云霄!”
金凌立在兰室门前,面色沉凝。蓝思追与欧阳子真已护在白昕案前。
李云霄强自镇定:“金少宗主,在下不过与同窗叙话……”
“叙话?”金凌迈步上前,“你方才字字句句,我听得分明。辱及同窗,谤及尊长,这便是陇西李氏的门风?”
蓝思追声音清冷:“李公子,当致歉。”
欧阳子真怒视:“白姑娘来此乃蓝先生与泽芜君亲准,岂容你妄议?”
李云霄当众受斥,羞愤之下口不择言:“在下何错之有?她若非倚仗那位……诸位如此相护,莫不是慑于‘帝君’名号,曲意逢迎?”
此言恶毒。
金凌按剑欲起,被蓝思追轻按手腕止住:“依蓝氏家规,诽谤尊长,当逐出山门。”
白昕在此刻抬起头。
她容色苍白,眸中却无泪意,唯余一片空茫的平静。那双惯常含笑的眼,此刻似蒙尘明珠。她望向李云霄,声线轻缓:
“我……占了你应得之位?”
她徐徐起身,袖口星纹在光下微漾。
“我来此,因星泽兄长在此,陶然阿姐与望舒兄长在此。我想见他们修行之地,听蓝先生讲学。”话音轻颤,“我的席位是曦臣兄长特设,未占他人名额。我晨起练气,笔录课业,未曾懈怠。”
她向前一步:“你说我‘镀金’……问道修行,护佑苍生,原是可‘镀’得的么?”
一滴清泪倏然滑落,继而第二滴、第三滴……
“瑶台千年……从未有人……这般说过我。”哽咽声起,强撑的平静寸寸碎裂,“我不明白……为何因我出身,便招致这般厌憎……我只想……与兄长阿姐在一处……看看这人间……”
她终是泣不成声。
金凌三人面色骤寒。他们从未见过白昕落泪。
“够了。”
蓝启仁立于讲席旁,面沉如水。他先深望白昕一眼,目中掠过痛惜,随即冷视李云霄:
“陇西李氏李云霄,言行失矩,辱及同窗,谤及尊长。依规即刻逐出云深不知处,永不得录。此事文书,老夫将亲送陇西。”
李云霄面如死灰:“先生!学生知错——”
“带出去。”
兰室寂然。唯余细微抽泣声。
恰在此时,室门轻启。
天青色身影静立门畔。午后暖光自他身后漫入,为周身镀上朦胧光晕。他未戴冠冕,墨发简束,额间莲印温润,容色无波。
正是蓝星泽。
他目光平静掠过室内——看过泪痕未干的白昕,看过神色紧绷的金凌三人,最终落向门口面无人色的李云霄。
仅此一瞥。
兰室内气息陡然凝滞,某种无形威压无声弥漫,如深海暗涌,令众弟子呼吸微窒,皆垂首避视。
蓝启仁起身:“帝君……”
蓝星泽轻抬右手,止其行礼。他未多看李云霄一眼,只望向白昕,看她强忍泪光的模样。
“昕儿。”他开口,声线温润。
白昕肩头轻颤,泪眼望他:“星泽兄长……”
蓝星泽走至她身前,以指腹轻拭她颊边泪痕,动作自然如常。
“《上义篇》讲至何处了?”他温声问,似方才风波从未发生。
白昕哽咽:“‘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嗯。”蓝星泽微微颔首,这才侧首,目光落向李云霄。
那眼神极淡,淡如远山薄雾。
李云霄却如遭山岳压顶,冷汗涔涔,牙关战栗难止。
“你,”蓝星泽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些许不解,“方才说,本君的妹妹,是‘阿猫阿狗’?”
“帝君……学生失言……知错了……”
“知错?”蓝星泽重复此二字,略偏首。随即,极淡地笑了笑。
笑意未达眼底,反令四周空气骤寒。
“本君观你,非是知错。”
他声线平稳,字字如冰:
“乃是无知。”
“无知于敬畏,无知于教养,更无知于——”他话音稍顿,目光掠过白昕,复落李云霄,“何谓,不可逾越之界。”
李云霄伏地瑟缩。
蓝星泽不再看他。转向蓝启仁,略一颔首:“叔父,学堂清静地,不容污浊。此子,依规处置便是。”
蓝启仁肃然:“是。”
蓝星泽方看向白昕:“衣裙污了,回去更衣。若心绪不宁,今日暂歇无妨。”
目光掠过金凌三人,微一颔首:“你们很好。”
言罢转身离去,天青衣袂拂过门槛,没入廊外暖阳。
自入室至离去,不过片刻。
未显怒容,未现厉色。
只平静而来,温言一问,淡扫一眼,冰语判下“无知”二字。
便已尘埃落定。
兰室寂然无声。李云霄被无声带离。
白昕静立原处,泪迹犹在,然心头那团冰寒委屈,已在兄长温言轻拭间悄然消融。
金凌三人目送门外,心悸未平,敬畏愈深。
蓝启仁闭目复睁,轻叩戒尺。
“继续授课。”
诵读声再起,较先前更添肃重。
兰室之外,竹影摇风,流水潺潺。
唯某个名姓,自此注定从仙门名录之中,永绝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