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四十一年,四月初八。云深不知处。
清谈会首日,雅正堂前广场,仙门百家齐聚。气氛在淮北赵氏家主赵凛起身时,骤然紧绷。
“泽芜君,”赵凛须发微颤,目光锐利地投向蓝曦臣身侧的蓝星泽,“老夫有一事,不吐不快!”
蓝曦臣神色温润依旧:“赵家主但说无妨。”
赵凛转向蓝星泽,声音抬高:“众所周知,蓝三公子乃万年前含章帝君转世,更于去年被天帝亲封为‘北辰副储’,位同储君!”他环视四周,语带激愤,“如此尊位,本当坐镇九天,协理三界。何以仍以世家子弟身份,滞留凡间仙门?此举置天帝诏命于何地?置仙门纲常于何地?!”
“北辰副储”四字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尽管早有传闻,但由赵凛当众捅破,效果截然不同。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蓝星泽身上,惊骇、贪婪、揣测、不甘……如实质般压下。
白昕在弟子席中紧张地攥紧了衣袖。蓝毓敏轻轻握住她的手。
蓝星泽缓缓起身。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净蓝衫,只在襟口绣了云纹,与在场诸位家主的华服相比,朴素得近乎格格不入。但当他站起时,那份经万载光阴淬炼、又融于今世温润的气度,却让满场喧哗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赵家主,”他开口,声音清朗平静,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您所言不虚。去年今日,我确于凌霄殿受封‘北辰副储’。”
他承认了。
赵凛眼底掠过一丝得色,正要再言,却听蓝星泽继续道:
“然,星泽有一问,请教赵家主,亦请教在场诸位——”他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天授之位,与心之所向,孰轻孰重?”
不等回答,他微微一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北辰副储,是天帝所赐之责;东极帝君,是前世未尽之缘。但今生——”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的云纹,那是蓝氏的纹样,“我是蓝氏弟子蓝星泽,是泽芜君与含光君的弟弟,是云深不知处的一份子。此身此心,皆在凡尘,在云深,在此间。”
他看向赵凛,眼神清澈见底:“赵家主问我‘置天帝诏命于何地’。我答:身负其责,未敢或忘。问我‘置仙门纲常于何地’。我亦答:遵家规,守本分,行正道,便是纲常。”
“至于为何滞留凡间……”蓝星泽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因为这里有我的兄长,有我的妹妹,有我需要守护的平凡烟火。九天之高,权柄之重,不及此处一盏暖茶,一声呼唤。”
场中一片寂静。
这番话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平淡陈述,却字字叩在人心。许多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人,神色渐渐复杂起来。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少年(或说,这位存在了万载的帝君),要的或许从来不是权位,而是他们早已拥有、却习以为常的东西。
赵凛脸色涨红,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回应,更没料到这番话竟隐隐引起了共鸣。他强自辩驳:“巧言令色!既受天封,便当尽责天职,岂能因私情……”
“赵凛。”一个沉厚的声音打断了他。
聂明玦站起身,霸下刀虽未出鞘,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威压已让赵凛气息一滞。“聂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他目光如刀,扫过赵凛,“我只知道,星泽在云深这些年,除祟安民,教养弟子,从未以身份压人,更未行不义之事。他担得起蓝氏门风,也担得起仙门敬重。你今日在此咄咄逼人,究竟是为仙门纲常,还是为你赵家万年前那点未能攀附北辰的旧怨?”
这话直白得近乎撕破脸皮,却也让更多人恍然——赵家先祖曾极力想投入北辰一脉麾下而未果,果然是旧怨。
赵凛面色铁青,浑身发抖。
金光瑶此时温声开口,打了圆场:“赵家主关爱仙门后辈之心,金某感同身受。不过星泽既已言明心志,且言行无愧,我等作为长辈,当以爱护扶持为先。今日清谈,重在共商实务,不如就此揭过?”
蓝曦臣亦顺势道:“金仙督所言甚是。赵家主,请坐吧。”
赵凛孤立无援,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只得悻悻落座,心中恨意却更浓。
清谈继续,但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就蓝星泽的身份问题置喙。那“北辰副储”的分量,与蓝星泽本人平静却坚定的态度,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让人敬畏,亦让人……心生感慨。
午后休会时,蓝星泽独自走向后山。方才应对从容,但无人处,眉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并非畏惧压力,而是对这种无休止的试探感到疲惫。
“星泽。”
他回身,见蓝曦臣和蓝忘机并肩而来,魏无羡笑嘻嘻地跟在后面,手里居然还提着一壶酒。
“兄长,二哥,魏前辈。”他敛去倦色,露出微笑。
“累了吧?”蓝曦臣走到他身边,温声道,“你做得很好。”
“我只是说了实话。”蓝星泽轻声道。
“实话最难。”蓝忘机看着他,清冷的眸中带着肯定。
魏无羡勾住蓝星泽肩膀:“走走走,别想那些糟心事了!我偷……哦不,我找来一壶好酒,咱们兄弟几个喝一杯,管他什么副储不副储的!”
蓝星泽心中暖流涌过,那点倦意消散无踪。是啊,无论外界如何看待,在这里,他始终只是他们的弟弟。
四人寻了处僻静亭子坐下。酒过三巡,气氛松快,正说笑间,天际忽然传来清越鸾鸣。
一道柔和却沛然的星辉自九天垂落,笼罩小亭。辉光中,一枚玉佩缓缓降下,停在蓝星泽面前。玉佩通体温润,中心一点星芒流转不息,散发着无比亲切温暖的气息——那是源自血脉本源的共鸣。
玉佩旁,悬着一道虚幻的留影。影像中,北辰宫星辉璀璨,一位姿容绝世的女子身着星月华服,目光温柔而悠远,正凝望着这边。她并未开口,但那份深切的牵挂与关怀,已透过目光,直达心底。
瑶宸娘娘。
蓝星泽握住玉佩的刹那,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跨越万载光阴,落在耳边:“吾儿……随心而去,平安就好。”
留影散去,星辉收敛,玉佩静静躺在他掌心,温暖如母亲的手。
蓝曦臣三人静静看着,未发一言。他们知道,这枚玉佩的意义,远胜任何诏书封号——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的认可与祝福。她认可他今生的选择,祝福他选择的道路。
蓝星泽握着玉佩,良久,深深吸了口气,将它郑重收起。再抬头时,眼中最后一丝游离的郁气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澄澈坚定的光芒。
他或许仍是北辰副储,仍是含章帝君。但首先,他是蓝星泽,是母亲的儿子,是兄长的弟弟,是妹妹的哥哥。
这就够了。
傍晚,清谈散后,蓝星泽回到听竹轩。
白昕正趴在窗边等他,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兄长!”
“怎么在这里等?”蓝星泽温声问。
“这个给你。”白昕献宝似的递上一枚歪歪扭扭的剑穗,是用蓝白丝线编的,末端还系了颗小玉珠,“我今天跟毓敏阿姐学的!虽然不好看……但、但我想送你。”
蓝星泽接过剑穗,指尖拂过那颗温润的玉珠,心中最后一点空洞被填满。他将剑穗系在随便的剑柄上(那柄北辰剑被他收在识海深处),然后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很好看,谢谢小昕。”
“真的吗?”白昕开心地笑起来,然后小声问,“兄长,今天……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蓝星泽摇头,看着妹妹纯净的眼睛,“只是有些人,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白昕好奇。
蓝星泽望向窗外渐起的星辰,又回头看看妹妹期待的脸庞,微微一笑:
“此刻,此地,此人。”
万载轮回,九天权柄,不如眼前一盏灯火,一声“兄长”。
这便是他的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