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不是温暖，是无数道灼热的、带着重量的视线，和能将空气点燃的声浪。舞台中央的灯光亮得刺眼，将顾苒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映得纤毫毕现。胃里那针强心剂带来的虚假燥热，在踏入这片喧嚣的瞬间，就被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取代。身体像个漏风的破口袋，冷热交替，虚汗一层层冒出来，又被场馆内燥热的空气蒸干，留下粘腻的不适。

她跟在队友身后，走向属于星耀的比赛席。脚步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但腰背挺得笔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抗虚弱和审视的姿态。台下，属于星耀的蓝色应援海在沸腾，呼喊声震耳欲聋，其中夹杂着不少呼唤她ID的声音。那些声音，曾经让她心跳加速，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遥远，带着一种不真切的虚幻感。

她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只看到那些晃动的灯牌和激动的脸。需要她？他们需要的，是赛场上那个能打出精彩操作、带领队伍走向胜利的“顾苒”，而不是眼前这个需要靠药物支撑、连站立都需要耗费意志力的、苍白的幽灵。

坐到比赛席上，冰冷的电竞椅皮革触感让她微微一颤。戴上隔音耳机，世界骤然被压缩。只剩下游戏启动的音效，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和耳机里队友调试麦克风传来的、细微的电流杂音。指尖冰凉，握住鼠标的瞬间，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调试设备，进入比赛房间。屏幕亮起，对手“凤凰”的ID一个个跳入眼帘。当“FeatherBlade”（羽刃）这个名字出现时，顾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抽搐。

她没有去看队友，也没有去看对面。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口袋里那张纸条，隔着薄薄的队服，硌在胸口，像一块冰冷的烙铁。

BP开始。

耳机里，陈教练和队友们的声音响起，带着紧绷的节奏。ban选，针对，反制。凤凰果然在针对下路，连续ban掉两个保护型辅助。轮到星耀选择，陈教练在犹豫。

“顾苒，他们这阵容，冲脸和控制还是很足。你需要一个有一定自保，最好还有点反手能力的……”

顾苒的目光在英雄列表上快速移动。脑海里一片空白，之前那些复杂的模型、推演、战术，在药物和身体极度的不适下，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林烬纸条上那几行冰冷的字，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对线期核心：保持距离 > 血量 > 补刀。】

【第一次回家：眼石+真眼。钱不够，卖血瓶。】

她需要一个能“保持距离”，能“卖血瓶”换眼石的英雄。一个……不太需要复杂操作，能混，能苟，最好还能给队友一点点微弱帮助的……

她的鼠标，停在了一个极其冷门，甚至在当前版本几乎绝迹的英雄头像上——“仙灵女巫·璐璐”。

一个拥有护盾、加速、变形控制，但身板极其脆弱、对线期弱势、极度依赖装备和技能精准度的软辅。选出来，几乎意味着放弃下路线权，将压力完全给到AD。

“璐璐？”阿灼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难以置信，“这版本还有人玩璐璐？线上怎么打？一点用都没有！”

“太脆了，而且很吃操作和意识，你现在这状态……”雨皇的声音也透着不赞同。

小风没说话，但呼吸声明显重了些。

陈教练也在犹豫：“璐璐……是不是太被动了？我们下路前期可能会很难受。”

顾苒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她知道这个选择看起来很蠢，很冒险，甚至有些自暴自弃。但璐璐的E技能护盾和W技能加速/变形，能最简单直接地执行“保持距离”和“保护AD”的指令。大招的击飞和加生命值，在绝境下或许能起到一点点意想不到的作用。而且，璐璐操作相对简单，不需要她进行高难度的先手或开团，只需要跟在AD身后，机械地释放技能。

“璐璐。”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可以混。能保。”

混。能保。四个字，概括了她所有的战术意图。卑微，但现实。

耳机里一片短暂的寂静。

“拿。”林烬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询问教练的意见，直接拍板。

仙灵女巫·璐璐，锁定。

台下响起一片哗然。解说也惊呼起来：“璐璐！星耀在最后一手竟然选择了璐璐！这个英雄在这个版本，在下路面对凤凰这种进攻阵容，真的能起到作用吗？星耀这是彻底放弃下路线权，要打中上野了吗？”

顾苒充耳不闻。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拿着法杖、造型可爱的约德尔人，眼神空洞。可爱？在她手中，这只会是一个笨拙的、移动缓慢的、需要靠卖血瓶才能买出眼石的、可怜的影子。

游戏载入。

“欢迎来到召唤师峡谷。”

冰冷的系统女音，如同丧钟敲响。

画面亮起。顾苒操控着璐璐，买好工资装和血瓶，跟着小风的AD，走向下路。每一步操作，都感觉异常滞涩。手指像是生了锈，移动鼠标的轨迹都带着不自然的僵硬。胃里的钝痛和腹部的坠痛，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此刻，被强行压制到感知的边缘，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虚弱和寒冷，却如同附骨之疽。

对线开始。

凤凰的下路组合，霞加洛，经典的线上强势组合，兼具推线、消耗和强开能力。洛的ID正是“FeatherBlade”。

一级上线，羽刃的洛就走位极其灵动，不断利用被动护盾和Q技能进行消耗试探。他的走位飘忽不定，像一片真正的羽毛，难以捉摸轨迹。

顾苒的璐璐，走位则显得笨拙而刻板。她严格按照林烬纸条上的“保持距离”原则，始终让自己处于洛的W技能“盛大登场”的极限距离之外，同时利用璐璐的E技能“帮忙，皮克斯！”给AD套上护盾，抵挡一些远程消耗。她的补刀漏了很多，几乎只补那些绝对安全的刀，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走位和观察上。

她在“看”。不是用脑子分析，而是用身体的本能去“感知”羽刃的意图。他向前挪动半步，是单纯的威慑，还是W技能的前摇？他向侧翼移动，是想绕后找角度，还是仅仅在调整站位躲避小兵仇恨？

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很多。几次洛的试探性前压，她都是险之又险地后撤拉开距离，护盾给得也有些仓促。小风的AD打得很憋屈，补刀被压，血量也被慢慢消耗。

“辅助小心点，别站那么后，给点压力啊。”小风在语音里忍不住低声提醒，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

顾苒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身上最后一个血瓶磕掉，勉强维持着不健康的血量。她看了一眼经济，距离第一次回城买眼石，还差不少钱。

她操控璐璐，故意向前走了一小步，进入洛W技能的边缘范围，用平A点了一下对方AD霞。这个举动看似冒险，实则是计算好的“卖血”。洛果然立刻W技能抬了过来！顾苒的璐璐反应慢了半拍，被抬飞起来，同时吃了霞的一下普攻和洛的点燃！

血量瞬间掉到危险线！

但她没有立刻后撤，而是在落地瞬间，将虚弱套给了跟伤害的霞，同时将E技能护盾给到自己身上，向后闪现！拉开距离！

“First Blood！（第一滴血！）”的系统音并未响起。顾苒的璐璐丝血逃生，缩回塔下，立刻按下回城键。

“你疯了？！”小风在语音里低吼，“这么卖？！”

顾苒没解释。她看着自己回城读秒，和勉强够买出眼石和一枚真眼的金币。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纸条上写的：【钱不够，卖血瓶。】她卖的是血，不是血瓶。效果一样。

第一次回城，她买出了眼石和一枚真眼。再次上线，对线更加艰难。血量不健康，需要极度猥琐。羽刃的洛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走位越发大胆，几次试图用W闪先手，都被顾苒凭借提前插在侧翼草丛的真眼视野，和一种近乎赌博的、提前零点几秒的直角走位，惊险躲过。

她的操作毫无美感可言，甚至有些丑陋。每一次走位都带着迟滞，每一个技能释放都显得犹豫而笨拙。但她就像一块被胶水黏在AD身后的、甩不脱的狗皮膏药，用最难看的方式，执行着“保持距离”和“用眼位预警”的核心指令。她几乎不主动消耗，不尝试先手，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感知”羽刃的动向，和“标记”他的每一次消失上。

“辅助miss，可能去中。”她的声音在语音里响起，嘶哑，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标记打在中路。

“看到了。”林烬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羽刃的洛果然出现在中路附近，一次尝试性的游走，因为视野提前暴露和中路的警惕，无功而返。

比赛在一种极其憋屈的节奏中进行。下路被压得喘不过气，一塔血量被持续消耗。但顾苒的璐璐，凭借着那些刁钻（或者说，纯粹是为了保命而插的）的眼位，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气息的过敏反应，竟然一次都没死。数据是难看的0/0/0，补刀寥寥，但她的眼位，尤其是那几个深入敌方野区、存活时间极短的进攻眼，却几次捕捉到了凤凰打野“炽翼”的动向，为星耀其他路规避了数次gank风险。

“这个璐璐……虽然线上被打得很惨，但视野做得真是……”连解说都有些语塞，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苟且偷生”式打法的价值，“……嗯，很有针对性。几次关键的眼位，都让凤凰的进攻意图落空了。”

时间来到八分钟，第一条小龙刷新。凤凰凭借下路线权，率先落位。

“小龙让，换上路发育。”林烬的指令简洁。

顾苒的璐璐跟着残血回城的小风，向上路二塔走去。她的蓝量所剩无几，血量也不健康。胃部的绞痛和腹部的坠痛，在精神稍有松懈的间隙，又变得清晰起来。眼前偶尔会闪过细小的黑点。她不得不更用力地握住鼠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十五分钟，峡谷先锋团。星耀选择接团。顾苒的璐璐小心翼翼地徘徊在战场边缘。她的经济很差，只有一个眼石、一双草鞋和一个可怜的增幅典籍。团战爆发，技能光影绚烂。她看到阿灼的上单怒吼着冲了进去，看到雨皇的打野在侧翼寻找机会，看到林烬的中单在刀尖上跳舞输出。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身体在药物的刺激下，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她看到凤凰的洛，如同鬼魅般从侧翼切入，目标直指林烬的中单！

就是现在！

几乎是本能反应，顾苒的璐璐，W技能“奇思妙想”出手！不是给林烬加速，而是给了突进过去的洛！

变羊！

洛华丽的身影瞬间变成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僵在原地！致命的控制链被打断！

同时，璐璐的E技能护盾套给了残血的林烬，大招“狂野生长”毫不犹豫地给了正被集火的阿灼！

击飞！加血！

虽然璐璐的大招在装备劣势下显得微不足道，但这点击飞和控制抵消，为阿灼争取了宝贵的输出和逃生时间，也为林烬创造了反打的空间！

混乱的团战。当一切平息，星耀打出2换3，勉强守住了先锋，但顾苒的璐璐，因为给完技能后位置暴露，被对方赶来的霞收掉。

0/1/2。

她死了。死得毫无价值，像团战中一个不起眼的、被随手清理掉的障碍物。

但团队语音里，却响起阿灼一声压抑的、带着后怕的低吼：“谢了，璐璐！”

林烬没有说话，只是标记了对方几个关键的技能CD时间。

顾苒看着灰色的屏幕，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因为死亡瞬间的放松，而传来更深的虚脱和寒意。

比赛还在继续。凤凰的节奏并未被打断，他们利用运营和转线，逐渐拉开经济差距。星耀这边，只有林烬的中单发育尚可，苦苦支撑。

顾苒的璐璐，彻底成了一个移动眼位和技能释放器。她的存在感低到可怜，数据面板惨不忍睹。但她就像林烬要求的那样，成了一个“影子”。羽刃的洛去哪里游走，她的眼位总会提前或同步出现在关键路径附近。羽刃想开团，她的虚弱或变羊，总会卡在最别扭的时机出现。她不求有功，但求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蓝量和技能CD，去最大化地“恶心”羽刃，拖延他的节奏，为队友争取那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

好几次，羽刃的洛已经找到了绝佳的开团角度，技能即将出手的瞬间，总会被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那里的真眼，或者璐璐一个提前零点几秒的、歪打正着的走位，或者一个及时给到关键队友的护盾/加速，给硬生生打断或化解。

羽刃的操作依旧华丽，走位依旧飘逸，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那行云流水的节奏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和烦躁。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总被水底几根不起眼的水草缠住，虽然不致命，却极大地影响了速度和心情。

比赛被拖到了三十五分钟。远古龙刷新。双方在中路附近反复拉扯，这是最后的决战。

顾苒的璐璐，蓝量见底，身上只有一个救赎和一双CD鞋。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看屏幕上的英雄模型都有些重影。胃里的疼痛和腹部的坠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几乎握不住鼠标。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只能靠不断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用尖锐的疼痛刺激，来维持最后一点清醒。

“龙魂团，最后一波了。”林烬的声音在语音里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辅助，跟AD。你的大招，给最需要的人。”

顾苒的嘴唇动了动，想应一声，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操控着璐璐，亦步亦趋地跟在小风的AD身后，像一道苍白而执拗的影子。

远古龙坑，视野争夺战。技能呼啸，光影交错。凤凰的洛，再次找到了机会，一个极其刁钻的R闪W，目标直指星耀后排核心——林烬的中单和小风的AD！

金光与魅影同时绽放！

就在洛即将抬到双C的瞬间！

顾苒的璐璐，动了。

不是向后躲，而是向前，斜刺里迈出一小步！同时，手指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速度，按下了W和R！

W技能“奇思妙想”——给到了突进途中的洛！变羊！

R技能“狂野生长”——给到了被洛大招边缘魅惑到、即将被对方上野跟进的阿灼！击飞！加血！

两个技能，几乎在瞬间同时出手！时机卡在洛大招魅惑生效、但W击飞尚未触发的、那电光火石的间隙！

洛的华丽开团，被硬生生扼杀在摇篮！变成小羊的洛滑稽地僵在原地，而阿灼则被璐璐的大招顶起，避免了被后续控制衔接秒杀！

“璐璐！！又是这个璐璐！！”解说激动到破音，“关键时刻的变羊和大招！打断了洛的致命开团！拯救了星耀的双C！”

战局瞬间逆转！林烬的中单脱离控制，反手毁天灭地的伤害灌入人群！小风的AD得到喘息，开始疯狂输出！阿灼落地后如同猛虎出闸！

团战彻底混乱！

顾苒的璐璐，在交出所有技能后，如同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的残烛，暴露在对方最凶猛的火力下。她没有闪现，没有位移，甚至没有蓝量再给自己套一个薄薄的护盾。

屏幕瞬间灰暗。

0/2/？。

她死了。像一片投入烈焰的雪花，迅速消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战场上，星耀存活的四人，如同出闸的猛兽，将阵型大乱的凤凰彻底击溃！

“ACE！（团灭）”

“远古龙！星耀拿下了远古龙！”

“可以一波！可以一波！结束比赛！”

耳机里是队友几乎破音的狂吼和欢呼。顾苒靠在椅背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胃里翻江倒海，小腹的坠痛变得尖锐无比，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滚落，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颤抖着手，想要摘下耳机，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疼痛，还有那即将彻底吞噬意识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屏幕上，星耀存活的英雄，带着耀眼的远古龙Buff，如同金色的洪流，冲上了凤凰的高地，冲向了那座象征着胜利的水晶枢纽。

然后，一片绚烂的、爆炸般的金色光芒，占据了整个屏幕。

“Victory！（胜利！）”

巨大的金色徽记，在屏幕上定格。

赢了。

她做到了。

像一个真正的、卑微软弱的影子，用最难看的方式，耗尽了自己最后一点价值，完成了那个“缠住他”的任务，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胜利的光芒背后。

黑暗，如同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她。

在意识沉入虚无的最后一刻，她仿佛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过了喧嚣的声浪和刺眼的灯光，落在了她这张惨白如纸、冷汗涔涔、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脸上。

那目光……很沉，很静。

像终于确认了一件精密仪器，在极限测试下，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终极的、自我毁灭式的有效运转。

然后，世界归于寂静。

三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