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金色的日光斜斜洒下来,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慢慢融进了山道尽头的薄雾里。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混着风声穿过草木的簌簌声,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宁和。
萧炎走在最前头,指尖时不时跃出一簇小火苗。那异火倒像个爱管闲事的小家伙,沿途撞见残留的阴毒斗气,便“嗖”地一下扑上去,烧得干干净净,连点灰都不剩。萧熏儿挨着他走,淡黄色的斗帝气息似有若无地漾开,悄无声息地替身后两人隔开了林间的瘴气,圈出一片清净天地。
苏月翎的手被林修崖攥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焐热她微凉的指尖。说来也怪,先前因那枚黑令牌而起的躁郁,竟就这么被这股暖意抚平了大半。两人步子都放得缓,偶尔目光撞在一起,浅浅一笑,什么都不必说,彼此就懂了。
没走多久,一行人便和守在秘境外的狼牙战队碰了头。暮色四合时,大伙儿在孔雀台附近的林子里扎了营。林修崖怕苏月翎累着,特意寻了处背风的石壁,捡来干柴生起篝火,又铺了好几层软乎乎的干草,垫得平平整整。
苏月翎本想跟着去清点人数,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按坐在干草上。“这些琐事让他们忙活去,”他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可眼底的温软却藏不住,“你歇着,我在这儿守着。”
夜渐渐深了,虫鸣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像一曲轻柔的催眠曲。篝火跳动着,橘红色的火苗舔着夜色,映得人脸上光影明明灭灭。萧炎和熏儿早回了帐篷,苏月翎靠在林修崖肩头,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连日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了。困意涌上来,不知不觉间,竟睡沉了。
林修崖觉出肩上的重量,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蝴蝶,缓缓解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又怕篝火溅出火星烫着她,抬手凝了道薄薄的风障,将那些跳跃的火星挡在外面。他就这么倚着石壁,静静守了一夜,目光片刻不离她的睡颜,时不时伸手,替她拂去飘到鬓边的草屑。
夜色褪去时,晨光正怯生生地漫过孔雀台的残垣断壁,给那些斑驳的石墙镀上了一层柔光。篝火早已烧成一摊暗红的灰烬,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惊起枝头停歇的雀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苏月翎是被林修崖细微的动作弄醒的。枕着他的肩膀睡了半宿,脖子有些发酸,刚想动一动,他便察觉了。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指尖带着风斗气特有的柔和劲力,一点点揉开她僵硬的肌理。
“醒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晨间的安宁,“再眯会儿吧,清理战场的事,狼牙的弟子们先盯着呢。”
苏月翎摇摇头,借着朦胧的晨光看他。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外袍也没脱,显然是守了她一夜没合眼。她心里蓦地一软,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指尖碰到他微凉的领口,轻声道:“不碍事了,血脉之力大概稳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林修崖没再劝,只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掠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轻轻的痒。苏月翎偏了偏头,耳根微微泛红,却没躲开。
两人便并肩朝着孔雀台外围的乱石堆走去。
经过一夜休整,狼牙的弟子们个个精神抖擞,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残局。断刃残兵被归拢到一处,至于那些孔雀宗暗部和魂殿的尸体,则被拖到了山谷深处——萧炎留了一缕异火在那儿静静燃烧,以绝后患。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草木灰的气息,脚下的碎石缝里,偶尔还能瞥见几抹暗沉的血迹。
林修崖走在她身侧,时不时替她拨开横斜的枯枝,或是将松动的石子踢开,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苏月翎垂眼望着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心里那片柔软悄悄蔓延开来,几乎将昨夜决战前的阴翳驱散得干干净净。
“月翎姐!这儿有个活口!”
一声略带急促的叫喊,打破了晨间的寂静。是个狼牙的年轻弟子,站在不远处的乱石堆旁挥手,脸上带着几分惊疑。
苏月翎的脚步猛地一顿,抬眼望去,正看见那弟子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堆焦黑的草叶。草叶下面,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衣衫褴褛,满脸污浊,唯独一双眼睛,在看见有人走来时,爆发出骇人的恐惧与渴求。
是沈清寒。
苏月翎眼中的暖意倏地褪得一干二净,周遭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凝固了。她缓步走上前,冰蓝色的斗气在指尖若隐若现,脚步声落在山石上,一声一声,清晰得惹人心慌。
林修崖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蜷缩的人影上时,眼底寒意一闪而过。他可没忘,这个女人在烈焰山谷,是怎么一次次把月翎往死路上推的。
那身影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污糟糟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看清苏月翎面容的刹那,骤然涌上剧烈的情绪。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从石堆里扑出来,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山石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月翎!月翎真的是你?”沈清寒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她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死死抱住苏月翎的小腿,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
浑浊的泪水混着污泥往下淌,在她下巴拖出几道黑褐色的痕迹,狼狈又可怖。“我不是存心背叛你的!是那些死士……是苏墨长老派来的死士逼我的!他们抓了我乡下的爹娘,说我要是不听话,就、就把他们碎尸万段啊!”
沈清寒哭得撕心裂肺,话都说不连贯,肩膀一抽一抽的,瞧着委屈极了。围过来的狼牙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多了些复杂的怜悯。
唯独苏月翎,垂眸看着紧抱自己小腿的女人,眼神冷得像覆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望着沈清寒那双枯瘦的手,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月前的典籍阁。
那天,沈清寒偷偷潜入阁中,想盗取记载孔雀嫡脉修炼法的古籍,被她撞了个正着。当时的沈清寒,脸上还堆着平日那副谄媚的笑,被揭穿后扑通一声跪地,哭着求她念在同门之情,饶过她这一次。
那时的她,终究是心软了。没废她全部斗气,只断去三成修为,将她逐出宗门,留了她一条生路。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份手下留情,换来的竟是如此彻头彻尾的恩将仇报。
沈清寒转头就投靠了二叔苏墨,成了扎在她身边的一枚毒钉。烈焰山谷的围杀,秘境入口那道针对血脉的魂力陷阱……桩桩件件,背后都有她的影子。若不是自己侥幸觉醒了孔雀纯血,只怕早已成了他们权斗下的一缕亡魂。
“逼你的?”
苏月翎的声音很轻,像沾着晨露的寒气,飘在空气里,却让沈清寒的哭嚎戛然而止。她俯视着脚下狼狈不堪的女人,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漫出来,“死士拿什么逼你?是你贪生怕死的本性,还是……你觊觎孔雀血脉的那点龌龊野心?”
沈清寒的身子猛地一僵,抱着她小腿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她抬起头,脸上被泪水冲得沟壑纵横,眼里满是惊惶,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月翎,你信我……”
“信你?”苏月翎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的冰蓝色斗气骤然变得凌厉,寒气逼人,“我给过你机会的,沈清寒。在典籍阁,我留了你一命。可你呢?你转头就把刀递到了我二叔手里,恨不得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冰晶斗气如冷电般窜过沈清寒的四肢百骸。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清晨的天空,惊得林间的雀鸟四散飞逃。沈清寒蜷在地上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捂着丹田,脸色惨白如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仅存的那点斗气正飞速消散,丹田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碾碎了。
她被废了。
彻彻底底,再无翻身的可能。
苏月翎缓缓收回手,掌心的斗气渐次敛去,目光依旧冷寂。她俯视着瘫软如泥的沈清寒,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留你一口气,不是我心软。”
她顿了顿,视线掠过那张死灰般的脸,一字一句,字字诛心:“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怎么夺回孔雀宗,怎么斩了苏墨,怎么让你心心念念的孔雀血脉——变成你永远都够不着的东西。”
沈清寒瘫在地上,双目空洞无神,嘴里喃喃着“我错了”,声音细若蚊蚋,却再无一人理会。
苏月翎转过身,没再多看一眼。林修崖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无声地化开她心底最后那一丝戾气。
众人离去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妖兽的低吼,由远及近,透着嗜血的贪婪。
但没有一个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