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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红

甄嬛传:宫阙深几许

雪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粒子,敲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待到寅时初刻,便已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着紫禁城的琉璃瓦、汉白玉栏杆,以及那些在冬夜里显得格外肃穆的宫殿飞檐。

清韫向来浅眠,听着外头落雪的动静,索性披衣起身。霜儿听见动静进来添炭,小声说:“主子怎么醒了?天还黑着呢。”

“雪下大了。”清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激得她微微一颤。放眼望去,整个宫城都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唯有翊坤宫的方向,隐约透出几点微弱的光,像是将熄未熄的残烛,在风雪中飘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富察府做姑娘时,有一年冬天也下这样大的雪。额娘抱着手炉,望着窗外喃喃:“这样大的雪,不知要压垮多少人家的屋顶。”那时她不解,只觉得雪景很美。如今在这深宫里,她才真正明白,有些美背后,是实实在在的重量,是能压垮人,也能埋葬人的。

“主子,您说……”霜儿欲言又止。

“说什么?”

“年妃娘娘那边……还能撑多久?”

清韫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中秋夜宴上,年妃眼中那点强撑的光芒;想起降位旨意下达时,翊坤宫死一般的寂静;更想起前几日王德海从慎刑司旧相识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年妃在偏殿里,日日对着一面铜镜梳妆,描最艳丽的眉,涂最鲜亮的口脂,然后怔怔地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她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撑不撑,不由她说了算。”清韫轻轻合上窗,隔绝了外头的风雪,“由命。”

霜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替她拢了拢披风:“主子再睡会儿吧,离天亮还有一阵呢。”

清韫却没了睡意。她在临窗的炕上坐下,就着炭盆微弱的光,捡起昨日未看完的一卷《资治通鉴》。书页翻到汉武朝巫蛊之祸那段,字字句句,读来惊心。

卫子夫、太子刘据……曾经何等煊赫,最终也不过史书几行冰冷的记载。权力场中,从来都是成王败寇,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是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她看得入神,直到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压抑的说话声,才猛然惊醒。天已蒙蒙亮,雪光映得窗纸一片惨白。

“出什么事了?”她问。

霜儿脸色发白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主子……翊坤宫那边,出、出事了。”

清韫的心骤然一沉:“慢慢说。”

“是莞常在……她、她和沈贵人,天还没亮就去了翊坤宫偏殿。”霜儿咽了口唾沫,“守门的太监不敢拦,她们进去……进去见了年妃娘娘。然后、然后里头就传来争吵声,再然后……年妃娘娘她、她撞墙了!”

撞墙。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清韫的耳朵里。她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炕桌上。

“人呢?”她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太、太医已经赶过去了,可是……”霜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说流了好多血,怕是不中用了……”

清韫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年妃的样子——不是后来那个跋扈嚣张的华妃,而是在一次宫宴上远远瞥见的年世兰。年氏已是华妃,穿着一身海棠红织金宫装,坐在皇帝下首,笑容明媚张扬,眼里有光,仿佛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该是她的。

那样一个鲜活、骄傲、爱恨都写在脸上的人,最终选择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皇上知道了吗?”清韫问。

“养心殿那边……应该已经得了消息。”霜儿顿了顿,“苏公公亲自去的翊坤宫。”

清韫不再说话。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镜中人眉眼清冷,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她忽然有些恍惚——若有一日,她也走到绝路,会如何选择?

不。她迅速掐灭这个念头。她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替我梳妆。”她转过身,“简单些,素净些。”

“主子要去……”

“等。”清韫打断她,“等旨意,等动静。”

她不能主动去翊坤宫,那太显眼,也太容易引人猜疑。但她必须准备好,准备好应对这场死亡可能带来的一切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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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地龙烧得极旺,暖得让人胸闷。

雍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奏折上方,已经许久没有落下。墨汁凝聚成珠,滴落在明黄的绢面上,泅开一小团刺眼的红。

苏培盛垂手立在下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已经将翊坤宫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包括莞常在和沈贵人如何进去,年妃如何激动,如何得知欢宜香的真相,最后那句“皇上,你害得世兰好苦啊”,以及那声沉闷的撞击。

每一个细节,他都说得清清楚楚,不添不减。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走动声。

良久,雍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人……怎么样了?”

“回皇上,太医到的时候,已经……已经没气了。”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说,“奴才已命人先收敛了。只是……这身后之事,该如何料理,还请皇上示下。”

雍正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眼前却不是年妃撞墙后血肉模糊的样子,而是许多年前,雍亲王府的雪地里,那个穿着大红羽缎斗篷、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无比鲜活的少女。她拽着他的袖子,指着自己堆的歪歪扭扭的雪人,眼睛亮晶晶地问:“四爷,你看像不像你?”

那时她是世兰,只是他的世兰。

“世兰……”他无意识地低喃出声,随即猛地惊醒,眼底那瞬间的恍惚被深沉的痛楚与帝王的冷硬迅速覆盖。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传朕旨意。”

苏培盛立刻躬身:“奴才在。”

“年氏……”雍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侍奉朕年久,虽有错处,然……追封为贵妃。”

“谥号……”雍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了敲,那个在心底盘桓多年的字眼终于吐露,“‘敦肃’。追封为敦肃贵妃。丧仪……交由内务府,按贵妃礼制妥办,务必……体面。”

“嗻。”苏培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应下。他听出了皇帝语气中那份复杂的沉重,这不仅仅是给天下人看的恩典,更是皇帝给自己、给那段过往的一个交代。

“另外,”雍正的声音冷了下来,“莞常在、沈贵人,言行失当,惊扰宫闱,各罚俸三个月,禁足十日,静思己过。”

“奴才明白。”苏培盛心领神会。这道惩戒,实则是保护,更是告诫后宫此事到此为止。

“去吧。”雍正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

苏培盛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养心殿,只剩下雍正一人。他缓缓靠向椅背,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那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那方绣着歪扭兰花的旧帕子静静地躺着。他拿起帕子,指尖拂过那褪色的丝线,冰冷的绸缎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的体温。

窗外风雪呼啸,殿内炭火正旺。

他却只觉得冷,一种从心底漫上来、无法驱散的寒冷。

世兰死了。

被他逼死的,也被这吃人的宫规、被无尽的算计逼死的。

他给了她“敦肃贵妃”的哀荣,给了她身后的体面。可这有什么用?能换回那个在雪地里大笑的世兰吗?能抵消欢宜香那些年日日夜夜的侵蚀吗?能让她在撞向冰冷宫墙前,少恨他一点吗?

不能。

他知道,什么都不能。

“皇上……”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对着手中冰凉的帕子,极轻极轻地说,“……也害得世兰好苦。”

这句话,没有任何人能听见。它消散在养心殿温暖的空气里,就像世兰的生命,消散在这个寒冷彻骨的雪天。

他只是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雪光渐渐黯淡,暮色四合。

然后,他收起帕子,锁回木匣,重新拿起朱笔。笔尖落下,字迹刚劲如初,一丝不乱。

他是皇帝。大清的皇帝。他的悲伤、愧疚、那一点点来不及厘清便已永远失去的情愫,都只能锁在这方木匣里,锁在“敦肃贵妃”这个光鲜的谥号之下。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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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传到六宫时,已是午后。

雪停了,天色却依然阴沉。清韫跪在永寿宫正殿,听着太监平稳无波的声音念出那些字句:“……年氏虽咎由自取,然念其侍奉年久,着追封为贵妃,谥号‘敦肃’,一应丧仪,交由内务府按制妥办。”

追封贵妃。谥号“敦肃”。

清韫叩首谢恩:“臣妾接旨,皇上万岁。”

起身时,她脸上沉静无波,心底却一片冰凉的明晰。她想起年妃撞墙前那声凄厉的“皇上,你害得世兰好苦啊”。如今,这一句“敦肃贵妃”,便是皇上给她的回答。用死后的万丈哀荣,掩盖生前的千般算计;用史书上光鲜的谥号,镇住皇城里未能安息的魂魄与他自己那点无法安放的愧疚。

这才是最彻底的帝王心术。爱也罢,愧也罢,痛也罢,最终都能被锻造成维护体面、安抚人心、乃至安抚自己的工具。

“娘娘,”传旨太监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压低声音补充道,“皇上还有口谕,嘱咐娘娘身子弱,风雪寒天,好生待在宫里休养,不必理会外头杂事。”

“臣妾谨记,谢皇上关怀。”清韫示意霜儿递上荷包。

太监掂了掂,笑容更盛,躬身退下了。

“主子,”霜儿扶着她往回走,小声嘀咕,“皇上……竟追封了贵妃?还给了谥号?奴婢以为……”

“以为什么?”清韫走进暖阁,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以为会草草埋了?”

霜儿点点头。

“若真草草埋了,那才是把皇上的愧疚和那点旧情,明晃晃地摊在了天下人面前。”清韫在炕边坐下,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锐利,“唯有如此厚葬,如此追封,才能把一切遮掩过去。仿佛他还是念旧的明君,而她只是福薄。看,皇上多仁慈,连罪妇都给了身后哀荣。”

霜儿似懂非懂,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晚膳时分,王德海从外头回来了,带回了更具体的消息。

“旨意一下,内务府那边就忙起来了。按贵妃的规制预备棺椁、仪仗,虽然赶不及停灵大办,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王德海低声道,“奴才还听说……皇上私下让苏公公去传话,棺木要用楠木的,寿衣要按贵妃品级绣最时新的花样,陪葬……也按例给足。”

清韫静静地听着,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楠木棺,锦绣衣,贵妃哀荣。活着的时候被算计得一无所有,死了倒赚来满身披挂。多么讽刺。

“各宫……有什么动静?”

“景仁宫那边安静得很,皇后娘娘只吩咐按旨意办,别出差错。齐妃娘娘在长春宫倒是说了几句酸话,什么‘死了倒风光’之类的。碎玉轩和咸福宫门扉紧闭,怕是还在禁足中。”王德海顿了顿,“倒是……太后那边,听闻旨意后,默了半晌,只念了句佛。”

清韫了然。太后是明白人,看得懂皇帝这番举动下的所有纠葛。那一声佛号,不知是为年世兰超度,还是为这宫墙里永无止息的孽债叹息。

“咱们永寿宫,”清韫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霜儿和王德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该说的话一句也别说,不该打听的事一件也别问。尤其是翊坤宫的事,无论外头如何议论,咱们只遵旨,不置喙。”

“奴才/奴婢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夜深了,清韫独自坐在灯下。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依旧是那四个字——红颜成灰。

只是此刻再看,这“灰”之上,仿佛又镀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名为“敦肃贵妃”的亮漆。看似尊荣无限,内里终究是冰冷的灰烬。

她提起笔,在四字旁,又添了一行小楷:

恩荣俱是帝王心,青史何曾见泪痕。

写罢,她将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墨迹与感慨一同吞噬,化作一小撮轻飘飘的、再无分量的灰,落在冰冷的铜盆里。

她看着那最后一星火光熄灭,心中一片澄澈的冷硬。

年世兰用生命给她上了最后一课:在这深宫,帝王的愧疚与情意,都能化为巩固权位、粉饰太平的工具。恩宠是虚,哀荣是幻,唯有权力本身,以及保持清醒、不被任何虚情所惑的头脑,才是真实的。

她要走的,从来不是争取那点虚无缥缈的真心,而是构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成为皇上权衡江山社稷时,舍不得、也不能轻易舍弃的那枚重棋。

窗外的风又紧了,呼啸着掠过屋脊,像是无数亡魂在呜咽。

紫禁城的冬天,还很长。

而属于富察·清韫的路,正在这凛冽的寒风中,清晰地向前延伸。她将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准、走得清醒。

因为回头望去,来路已是烈火烹油,转瞬成空;而前方,唯有自己掌中的灯火,可映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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