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晚安，与未眠的夜
短信，与凝固的呼吸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小簇幽蓝的火焰。
那行字，每个笔画都烫着我的眼睛：
【王老师，我是檀健次。今天谢谢你的画，它让我想起一些很美好的事情。晚安。】
檀健次。
他亲自发的？不是团队？不是客套的转发？
“王老师”……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经过文字的过滤，少了现场那份温和的质感，却多了一点……私密的正式感？
他说谢谢我的画。
他说想起美好的事。
他说……晚安。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绘本“啪”地掉在地板上，摊开在那页粉橙色的小云朵上。可我顾不上了。
我攥着手机，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细密的汗。葡萄眼瞪得滚圆，盯着那短短两行字，仿佛要从中盯出一个隐藏的维度来。
是真的吗？不会是林薇的恶作剧吧？或者……发错了？
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震得我太阳穴都在微微发胀。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酒窝和梨涡因为紧绷而深深凹陷。
我该怎么办？
回？还是不回？
回什么？
“不客气，檀老师？”——太生硬。
“您太客气了，能合作是我的荣幸。”——太官方，像在回复工作邮件。
“也谢谢您今天的照顾，晚安。”——好像……可以？但会不会太刻意？他会不会觉得我在刻意攀谈？
大脑里瞬间塞满了乱七八糟的选项和否决理由。我在小小的客厅里无意识地转圈，米白色的裙摆扫过地板上的画稿。
他不是应该很忙吗？不是在赶下一个通告？不是在准备新的工作？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亲自发一条这样的短信给我？一个只合作过一次、还搞出幼稚闹铃事故的、微不足道的素人？
“它让我想起一些很美好的事情。”
什么事情？
他……也有觉得美好的、需要用“想起”这个词的往事吗？属于檀健次的、舞台和镜头之外的往事？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绘本。指尖抚过那句我亲手写下的、给小云朵的独白：“拥抱是交换温度，哪怕知道会消失。”
交换温度……
今天，在摄影棚那令人窒息的灯光和尴尬中，他递过来的那包纸巾，他弯下的腰，他眼里的笑意，他最后那句调侃……算不算一点点，微弱的温度交换？
手机屏幕因为太久没有操作，暗了下去。
我像是被惊醒，连忙又按亮。
那两行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不回复，好像更奇怪？显得我没礼貌，或者……太拿乔？
深呼吸。王沐颜，别想那么多。就当是……回复一个合作伙伴。礼貌，简洁，就好。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回复框。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极其缓慢地敲下去：
【谢谢檀老师。您也辛苦了，晚安。】
打完，检查。没有错字。语气……还算得体吧？
发送。
几乎是在按下发送键的同一瞬间，我就后悔了。是不是太冷淡了？“您也辛苦了”……听着好客气，好疏远。他会不会觉得我在划清界限？我应该加个表情吗？现在补发一个会不会显得更蠢？
我把手机反扣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些胡思乱想钻出来。心脏在薄薄的T恤下疯狂跳动，贴着冰凉的手机背面。
一秒。两秒。十秒。
手机没有震动。
他大概不会回了。本就是礼貌的结束语。我在期待什么？王沐颜，你清醒一点。
一股莫名的失落，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勒得心口有点发闷。
我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手机，起身去洗漱。温水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脸颊的燥热。镜子里的自己，葡萄眼因为一天的紧张和此刻的混乱显得有些氤氲，娃娃脸透着粉，头发也有些凌乱。我对着镜子，试图挤出一个“正常”的笑容。酒窝和梨涡出现了，但看起来……傻乎乎的。
回到卧室，把自己埋进被子。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小夜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一小片范围。像我的绘本世界。
手机，就放在枕边。
我侧躺着，睁大眼睛看着它漆黑的屏幕。
它一直沉默。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分都变得粘稠而清晰。窗外的城市噪音遥远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他睡了吗？还是在工作？那条短信，是不是他收工后，在车上随手发的？发给今天所有合作方名单里的一个？
各种猜测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空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我讨厌这种感觉。这种情绪被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轻轻一句话就搅得天翻地覆的感觉。这不像我。我习惯了我的小世界，习惯了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写故事，一个人消化所有的喜怒哀乐。林薇是我通往外部世界唯一的桥梁，但那桥梁通常稳固而单向。
可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以一种我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方式，撬开了我世界的一条缝隙。
而那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名字叫檀健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开始模糊，快要被睡意俘虏的时候。
“嗡——”
枕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沉闷的震动。
我几乎是从床上一弹而起，瞬间清醒，心脏骤停了一拍，然后以更疯狂的速度跳动起来。
手比大脑更快地抓过手机。
屏幕亮起。
一条新信息提示。
来自那个刚刚刻进我脑海的号码。
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点了两次才点开。
【画很好看，别熬夜。晚安。】
这次，连“王老师”的称呼都省去了。
没有表情符号。干净利落的两句话。
可是……“别熬夜”？他怎么知道我没睡？还是……这只是随口一句通用的叮嘱？
但“画很好看”……他又提了我的画。
我盯着这短短七个字，刚才所有的失落、焦躁、胡思乱想，像是被一只温和的手掌轻轻抚平了。一种奇异的、温软的安心感，细细地流淌过四肢百骸。
他或许只是出于教养。
但这一刻，这教养带来的暖意，真实地抵达了我。
我蜷缩起来，把手机贴在心口，仿佛能隔着冰凉的玻璃和塑料，触摸到那一丝来自遥远彼端的、微弱的温度。
这次，我没有再犹豫。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快速敲下回复：
【嗯，您也早点休息。晚安。】
发送。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屏幕，将它放回枕边。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仿佛又看到摄影棚里，他弯下腰时，那双沉静温和的眼睛。还有，说起“更催眠的闹钟”时，那抹促狭的笑意。
晚安，檀健次。
我在心里，悄悄地说。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刺眼的闪光灯，一会儿是幼稚的“小星星”铃声，一会儿又是他递过来的那包纸巾，最后变成了一片温暖的粉橙色，像小云朵拥抱大地时的颜色。
涟漪：在日常的缝隙里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晒醒的。
睁开眼，恍惚了几秒，昨夜的记忆才潮水般回归。我第一时间抓过手机，解锁。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的短信。
心里有一点点空，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昨天的一切，连同那两条“晚安”短信，都像一场过于清晰的梦。
我拍拍脸，起床，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热牛奶的香气让我稍微踏实下来。对，这才是我的生活。平静的，规律的，一个人。
坐在画架前，我想继续之前未完成的一幅画。画的是深夜的森林，萤火虫点点。
可是，画笔提起，蘸了颜色，落在纸上时，却有些心不在焉。线条不如往日流畅，色彩也显得犹豫。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静音放在一旁的手机。
他……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用力甩了甩头。王沐颜，停止！那只是一个工作交集，两句礼貌的问候。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平行线偶尔相交，然后只会越行越远。
我强迫自己专注于画布上的萤火虫。一点，两点……光应该很微弱，但很执着。
中午，林薇的电话打了进来。
“颜颜！昨天怎么样？后续有没有故事？”她的声音永远充满活力，带着八卦的兴奋。
“什么后续……就是拍了照，结束了。”我含糊地说，下意识隐瞒了短信的事。不知道为什么，那像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一个小小的，不容分享的涟漪。
“真的？檀老师私下人是不是超nice？我跟你说，我们总监看了初片，赞不绝口！说你们俩同框的氛围感绝了，特别有那种……‘安静的共振’！对了，过几天成片出来我先发你看看！”
“哦，好……”我应着，心里却想，安静的共振？这个词有点意思。
“还有还有！”林薇压低声音，“我听说，檀健次那边团队对这次合作很满意，尤其是对你呈现的状态。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合作哦！”
以后？还有机会？
我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别开玩笑了薇薇，一次就够我受的了。”
“嘿嘿，说不定哦~”林薇笑得意味深长，“对了，你那个公益壁画的项目，是不是下周启动？”
“嗯，下周三。”
“好好干！说不定能遇见惊喜呢！”她说完，嘻嘻哈哈地挂了电话。
惊喜？什么惊喜？
我没太在意，只觉得林薇又在故弄玄虚。
接下来的几天，我努力把拍摄那天的事情抛在脑后，全力投入到公益壁画的准备中。我画了大量的草图，设计了几个可爱的森林动物形象，主题是“拥抱自然”。这是我的舒适区，用画笔创造一个小世界，对我来说比应对真实的人际交往容易得多。
只是，那个夜晚的两条“晚安”，像两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我心湖的平静水面。涟漪虽然渐渐散去，但湖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搅动了。
我偶尔会点开那个再也没有新消息的陌生号码，看着那短短几句对话出神。
他的头像是空白的。
朋友圈是一片横线。
就像他本人一样，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壁垒。
周三，公益壁画项目启动日。
天气很好。我早早来到那个位于老城区的社区儿童中心。墙面已经提前处理过，一片干净的米白。我的工具和颜料也提前运到了。
阳光洒在墙上，暖洋洋的。陆陆续续有工作人员和社区负责人到来，现场渐渐热闹起来。我套上沾满颜料的旧围裙，戴上遮阳帽，开始对着墙面打底稿。
铅笔在墙上划出轻轻的沙沙声，世界在我周围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线条和即将诞生的形象。一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轮廓慢慢显现。
我沉浸其中，忘了时间，忘了场合，甚至暂时忘了那晚扰人的短信和心跳。
直到，一阵不同于工作人员节奏的、略显嘈杂的动静从身后传来。
似乎有很多人走近，还有压低的说笑声和相机快门声？
我皱了皱眉，没有回头。最讨厌画画时被打扰。
“王老师？”
一个有点熟悉，又似乎很遥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响起。
铅笔“啪”一声，从我指间滑落，掉在铺着塑料布的地上。
这个声音……
我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了葡萄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一点点聚焦。
人群的前方，那个被几位负责人和工作人员簇拥着，穿着一身简约休闲的浅蓝色衬衫和白色长裤，正微微含笑看着我的人……
不是檀健次，还能是谁？
时间，仿佛又一次被按下了慢放键。
风吹过他略显蓬松的头发，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他比上次见似乎更清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他看着我，眼里有清晰的讶异，随后，那讶异迅速融化，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温和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点亮了他整张脸。
他朝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和摄影棚那天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这一次，没有刺眼的专业灯光，没有黑洞洞的镜头。只有老城区澄澈的阳光，斑驳的树影，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淡淡的颜料气味。
他停在我面前，依旧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滑向我身后的墙面，那只刚刚打好轮廓的小松鼠上。
“这么巧？”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惊喜，还有一丝……玩味？“王老师，我们又见面了。”
我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林薇说的“惊喜”……
原来，是这个。
公益项目的发起人之一……
是他。
我的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如同积蓄了所有力量的洪水，轰然决堤，冲撞得我几乎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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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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