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照千镜

雪下了一夜，把窥天阁的屋顶都铺满了。

云溯瑶趴在窗缝上看，看那些雪一片片落下来，雪在青石地上堆成薄薄的一层，天亮时会被扫掉。

她看了十六年，知道这雪是什么。

是镜子。

是窥天阁千年守着的秘密，也是千年逃不脱的囚笼。每一片雪里都养着一缕窥探的魂力，落在哪儿，哪儿就成了眼睛。

小时候她问过娘，为什么我们家的雪不会化，娘摸着她的头发，好久才说：“因为雪化了，秘密就守不住了。”

秘密。

云溯瑶坐回床上，手心里全是汗，床头的铜镜里映着她的脸——银色的头发刚梳过，右眼下面那颗小痣很淡，她抬手摸了摸，想起太祖母的话：“这是窥天者的印记。能看见命运的人，身上总会留点记号。”

可她不想看了。

三年前，祠堂的铜镜阵开了，三十六面镜子同时亮起来，映出来的不是此刻，是三年后的史莱克城——火光冲天，黑色的太阳挂在天上，铁蹄声从东边来，镜子里有她，站在城墙头，手里握着什么发光的东西，身边还有个人影，看不清脸。

太祖母跪在最前面，声音抖得厉害：“瑶儿，这是你的命。”

命。

云溯瑶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悬镜天心在轻轻转动 那是她生来就有的镜子，藏在身体最深处，只有她自己知道，镜子会自己映东西——昨天晚饭时，她看见厨娘的儿子三天后会摔断腿；前天练功时，她看见扫院子的老仆下个月会得风寒。

可她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娘说过：“看见的，不一定非要讲出来。”

“有些话一说出口，因果就缠上了。”

那预言呢？

预言里那些火光，那些铁蹄，那些站在她身边的人。

这些因果，她不说，就不缠了吗？

窗外有脚步声。

云溯瑶猛地站起来，抓起床边的包袱。包袱很轻，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块干粮，还有娘留给她的玉簪子。她摸出簪子看了看，簪头上刻着小小的镜子图案，镜面是空白的。

“瑶儿，”娘把簪子给她时这样说，“如果有一天你真要走，就把它戴上。簪子会帮你一次——只一次。”

她把簪子插进头发里。

推开门，风雪涌进来，雪片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云溯瑶深吸一口气，踏进雪地里。

雪是实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那些窥探的魂力顺着脚踝往上爬，冷得刺骨。

她调动魂力，幽焰冰凰的苍白色火焰沿着经脉流转，勉强抵住寒意。

得快点。

她开始跑，不是用身法，就是用最笨的法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雪钻进靴子，化成水，又结成冰，身后传来铜铃的声音，叮叮当当，那是守夜弟子发现她不见了。

悬镜天心忽然震了一下。

镜面里映出太祖母的脸，就在前方百步外的山门处等着，老人拄着拐杖，绿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光。

云溯瑶刹住脚步，雪沫子溅了一身，她喘着气，看着镜中的画面——是真的，还是幻象？悬镜天心有时候分不清现在和将来，太祖母也许真的在那儿，也许还没到。

她咬了咬牙，转身往西边跑。

西边是后山，路陡，雪更深，但那里有片老林子，树密，能藏人。

她连滚带爬地往上冲，雪灌进领口，背上的包袱湿透了，幽焰冰凰的火焰在皮肤下游走，右眼下那颗痣开始发烫——这是悬镜天心过度运转的征兆。

不能停。

林子到了，她扑进树影里，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喘气，回头望，窥天阁的灯火在风雪里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些她看了十六年的屋檐、回廊、铜镜阵，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她歇了一刻钟，等心跳平复，然后继续走，沿着山路往下。

天快亮时，她出了山，看见一条官道，道旁有间茶棚，棚子下坐着几个赶早路的商贩，正在生火煮水。

热气冒出来，混着茶香。

云溯瑶站在道边看了好久，她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窥天阁里，连烧水都用魂力控着，火候要准，时辰要对，多一分少一分都要挨说，可这茶棚里的火，烧得乱七八糟，柴禾噼啪响，烟往四面八方飘。

却很好看。

她走过去，摸出几个铜魂币，卖茶的老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这头发……”

云溯瑶一愣，才想起自己的头发没藏——银色的，太显眼了。

“天生的。”她低声说。

老头没再多问，递给她一碗热茶，她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冻僵的手指慢慢缓过来。

茶很糙，苦，但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忽然很想哭。

……

史莱克学院的报名处排在七月最热的那几天。

云溯瑶站在队伍里，一身素色衣裳，银发松松地束在脑后。

前面的人一个个减少，轮到她了，负责的老师头也不抬：“姓名？”

“云溯瑶。”

“年龄？”

“十六。”

“武魂？”

她静了一瞬：“幽焰冰凰。”

老师抬头看她，眼睛亮了：“放出来看看。”

云溯瑶抬手，冰蓝色的凤凰虚影在她身后展开，翼展三丈，苍白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热浪瞬间变成寒意，地面结出霜花，排队的人群里响起吸气声。

“好！”老师站起身，“魂力等级？”

“四十三级。”

队伍炸开了锅，十六岁，四十三级，顶级兽武魂，这已经是史莱克内院弟子的水准了！

老师瞪大眼睛：“测一下。”

水晶球搬来了，云溯瑶把手放上去，魂力注入，球体亮起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刻度一路飙升，稳稳停在四十三的位置。

“好！好！好！”老师连说三个好字，唰唰填表，“免试入学！四年级三班，明天来报到！”

云溯瑶接过学员徽章和宿舍钥匙，道了谢，转身离开。

身后还是一片议论声。她听见有人说“怪物”，有人说“天才”，有人说“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

她没回头。

走出报名处，史莱克城的大街敞在眼前。正是午后，阳光烈得很，晒得石板路发烫。街两边全是铺子，卖魂导器的、卖药材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有小孩追着跑过去，撞了她一下，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小孩的母亲赶紧过来道歉，她摇摇头，说没事。

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面橱窗时，她停下来，窗玻璃擦得很亮，映出她的影子——银发，绿眸，右眼下那颗痣，还有身上崭新的史莱克校服。

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碰了碰玻璃里的自己。

凉的。

但阳光照在上面，暖的。

她继续往前走，街道很长，人很多，声音很杂。

她不知道预言里的火光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站在她身边的人是谁，不知道那面悬在心口的镜子，接下来会照见什么。

但至少此刻，她走在自己的路上。

至少此刻，雪在身后，人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