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理论课的板书写到了第三块。
云溯瑶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李老师正在讲解顶级兽武魂的魂环适配，讲到凤凰类武魂时，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不是学生迟到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推门，而是很随意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吱呀”一声。一个穿着油腻腻衣服的老头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根啃了一半的鸡腿。
“云溯瑶？”老头的声音粗哑，“出来。”
教室里静了一瞬。
李老师认出了来人，连忙放下粉笔：“玄老。”
玄老摆摆手，目光落在云溯瑶身上：“小女娃，跟我走一趟。”
云溯瑶放下笔，站起身。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安静地收拾好桌面——笔记本合上，笔插回笔袋，椅子推进桌下。然后她走出座位，跟在玄老身后离开教室。
走廊很长，阳光透过高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玄老走得很快，脚步迈得很大，完全不等人的样子，但云溯瑶跟得很稳，始终落后他三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油腻腻的后背上。
悬镜天心在意识深处安静悬着，镜面映着此刻空荡荡的走廊、窗外摇晃的树影、还有前方那个深不可测的老者背影。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她踏进史莱克学院的那一刻起就知道。
穿过教学区，穿过内院弟子训练的区域，最后来到湖边。
玄老停下脚步，啃完最后一口鸡腿，把骨头随手扔进湖里。“上船。”他指了指岸边一条小船。
小船很普通，木质的，船身有些旧，云溯瑶跟着他上船，船身轻轻摇晃。玄老也不划桨，只是随意地一挥手，小船就自行朝着湖心岛驶去。
湖水很清，能看见下面的水草和游鱼。越往湖心，空气中的魂力波动就越浓郁。云溯瑶能感觉到，幽焰冰凰在丹田深处轻轻振翅，像是被什么温和而庞大的力量安抚着。
船靠岸了。
踏上岛的那一刻，云溯瑶呼吸一滞。
生命的气息——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吸收最纯净的魂力，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她抬头看去，眼前是一棵巨大的树。
黄金树。
树干粗得需要十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而海神阁，就建在这棵树的内部——不是依附，是完全地融入，树与建筑浑然一体。
玄老带着她走向树干，靠近时，树干自动分开一道门户，露出里面温暖的灯光。
“进去吧。”玄老侧身，“穆老在里面等你。”
云溯瑶迈步走进。
踏入海神阁的瞬间，她以为自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看是树的内部，里面却宽敞明亮得不可思议。木质墙壁上流淌着天然的木纹，那些纹路里隐约有金色的光在流动——是黄金树的生命力。穹顶很高，上面垂挂着一些发光的晶体，柔和的光线洒满整个空间。
空气里有树木的清香，还有书卷和岁月沉淀的味道。
最深处有张躺椅，放在一扇巨大的窗边。窗外就是黄金树的枝叶，金色的叶子在光里微微摇曳。
躺椅上躺着个人。
那人很老，老到皮肤像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云溯瑶走进来的瞬间，他的眼皮动了动。
“来了？”声音很温和，像春天第一缕融化的溪水。
“穆老。”云溯瑶停在距离躺椅五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
穆恩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浑浊，但浑浊深处有一种洞穿一切的清澈，他看着云溯瑶，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一片金色的叶子缓缓飘落，划过窗棂。
“窥天阁的云家小丫头。”他慢慢说，“你家里人给我写信了。”
云溯瑶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他们没让我把你送回去。”穆恩继续说，声音还是很温和，“只是告诉我，你在这里。说你背着一面镜子……一面能照见太多东西的镜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右眼下的那颗小痣上。
“悬镜天心。千年一现的神级武魂，能窥时间，见因果。但看得太多，人就会活得太清醒……太痛苦。”
云溯瑶抬起头，翡翠绿的眼睛对上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您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穆恩笑了笑，笑容很浅，皱纹在眼角堆叠出温柔的弧度，“重要的是，你选择了来这里，选择了面对你照见的东西，而不是永远背过身去。”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很吃力，云溯瑶下意识想上前扶，但他轻轻摆手。
“你家里人本来想保护你。”穆恩说，“把你藏在深山里，让你远离那些预言里的战火和纷争。但他们后来明白了——如果命运真的要来，最好的保护不是躲，是让你有力量面对。”
窗外，一片金叶子轻轻贴在玻璃上。
“所以他们联系了我。”穆恩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邃，“希望我能成为你的老师，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搭把手，指条路。”
云溯瑶沉默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整个海神阁——不，是整个黄金树，都在温和地包裹着她。生命的气息流淌在空气里，流淌在她的呼吸里，像是在告诉她：这里安全。
“为什么？”她终于问，“为什么您愿意？”
“因为史莱克的校训。”穆恩温和地说，“‘只收怪物，不收普通人’。而你，云溯瑶，你是个让人心疼的小怪物。”
他顿了顿，又说：“也因为……我活得够久。见过太多被命运压垮的人，也见过太多试图反抗命运却头破血流的人。但偶尔，偶尔会见到那么一两个……能把命运的笔握在自己手里的人。”
他伸出手，手掌很干瘦，皮肤薄得像蝉翼，但伸得很稳。
“你愿意吗？做我的学生。”
云溯瑶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黄金树的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给那层薄薄的皮肤镀上温暖的金色。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很轻的触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我愿意。”她说。
穆恩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花：“好。那从今天起，你就是史莱克的核心弟子了。你的身份，你的两个武魂，你的来历，你看见的那些东西，学院会为你守住这个秘密。”
他松开手，重新躺回躺椅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金叶子洒在他身上，温暖而宁静。
“玄子在外面等你。”他声音低下去，像是累了，“跟他去参加核心弟子的考核吧。那些选拔赛、预备队……该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少。”
云溯瑶深深躬身：“是。”
她转身往外走，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墙壁上的金色纹路静静流淌。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穆恩很轻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的声响：
“丫头，记住。镜子能照见万物的影子，但执笔书写人生的……永远是你自己。”
推开门，生命气息浓郁的空气扑面而来。
玄老还站在外面，正在啃一个新的鸡腿。看见她出来，他三两口吃完，随手把骨头扔进旁边的花丛——花丛里的植物立刻把骨头包裹、分解、吸收，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说完了？”
“说完了。”
“行。”玄老转身，“跟我来，考核快开始了。”
云溯瑶跟在他身后，重新穿过黄金树的门户，回到湖边，小船还在那里等着。
上船，离岸，湖水泛起涟漪。
她回头看了一眼。黄金树在海神岛上静静矗立，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整棵树像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周围的生命气息微微荡漾。
悬镜天心在意识深处安静悬着。
镜面映着此刻的湖光、树影、前方老者的背影，也映着刚才那个躺在金色阳光里的老人，和他最后那句话。
——执笔书写人生的，永远是你自己。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