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沈悠逐字逐句看完，心里那点因为熬夜和不确定而产生的疲惫感，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了。陈明听懂了，而且给出了非常具体、一听就是认真思考过的建议。他提到的中段密度和结尾处理，正是她自己隐隐觉得可以调整的地方。这种反馈，比单纯的夸奖或否定都更有价值。

她回复：“谢谢陈哥！建议收到，非常精准。我也有同感，回头再调整一下。”

陈明：“不急。等你觉得ready了，可以放一小段在社交平台试试水，配上点文字，比如描述一下采集这些声音时的感受。也许能吸引到和你频率相近的听众。”

沈悠：“好，我试试。”

放下手机，她觉得饿了。煮了碗面，一边吃，一边又把陈明的建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吃饱了，精神也好了些，她又坐回电脑前，打开工程文件，按照建议调整起来。

中段部分，她加强了那些环境音采样的音量，让它们更“拥挤”地叠加在一起，但通过空间混响和频率调整，让这种拥挤并不显得刺耳，反而营造出一种隔着玻璃看热闹、身处其中又置身事外的微妙感觉。结尾处，她把压路机的循环做了淡出处理，同时复制了一轨，做了延迟和混响，让它像远处传来的、逐渐消失的回声。调整完再听一遍，果然整体流畅了许多，想要表达的那种意象也更完整了。

她没有立刻发布。按照陈明的建议，她需要为这首歌配点文字。她翻出录音那几晚随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零星感受：

“便利店的白光，像深夜的灯塔，但照亮的只有货架和疲惫的脸。”

“出租车司机的电台里，放着二十年前的老歌，他跟着哼，跑调了。”

“烧烤摊的烟雾混着酒气，年轻人在吹嘘未来，声音很大，眼神却飘忽。”

“网吧里，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专注又空洞的脸，键盘声像密集的雨点。”

“压路机的声音，沉得让人心里发慌，但又奇异地感到安稳，好像不管发生什么，它都会这样一遍一遍地碾过去，把一切不平整都熨帖。”

她把这些碎片化的句子重新组织，写成了一段简短的创作手记，没有过多解释音乐本身，只是描述了采集这些声音时的所见所感。然后，她从调整好的歌曲里，截取了最有代表性的一分钟片段，主要是中段“喧闹的孤独感”部分和结尾逐渐消逝的压路机回声。

晚上，她登录了自己那个更新很不规律的社交媒体账号，把这段文字和音频片段发了上去。配图是一张她自己拍的、凌晨时分空荡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点击发布。心里有点紧张，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剖开给人看。她关掉页面，没敢立刻去看评论和转发。起身去给自己泡了杯茶，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才重新打开手机。通知栏里有了几条新消息。她点开看。

有两条是以前演出时加的乐迷留言：“哇，悠姐发新东西了！这个氛围好棒！”“喜欢这种概念，声音采集好有意思。”

有一条是陌生人的转发，附言：“深夜emo必备，耳机音量调大，沉浸感绝了。”

还有一条是陈明点的赞。

点赞和留言都不多，但每一条都很认真，不是敷衍的表情包。沈悠一条条看完，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稍微落下了一点。有人听，有人懂，哪怕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这种感觉，真的不一样。

她回复了那几条留言，感谢他们的喜欢。然后退出来，看到老柯也给她点了个赞，没说话。

日子继续。她开始认真思考陈明之前提到的“轻度合作”的可能性。也许，可以请他帮忙联系一下，给一些合适的短片或者小型艺术项目做配乐？或者，一起策划一次小型的、主题更鲜明的线上直播？但她不想操之过急，也不想让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创作节奏被打乱。她决定先把“Night Digestion”完整版做出来，再想下一步。

几天后，她收到了一个意外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本地的独立电影社团，说他们正在筹备一个关于“城市夜间工作者”的短纪录片系列，在网上听到了她发的“Night Digestion”片段，觉得氛围和他们想表达的东西很契合，询问她是否有兴趣为其中的一集创作配乐，预算有限，但可以署名和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