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皇撤离的流光还未散尽,流离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隔着水面传来的叹息:
“你倒是舍得。”
流离猛地转身。
洞府前那块被雷劈过无数次、焦黑如炭的“问道石”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白衣,赤足,黑发如瀑垂在身后。
手里拿着根细竹枝,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截枯枝。
他削得很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万族战场,而是山间溪畔。
可流离的背脊,瞬间绷紧了。
是师尊。
是那个在玉简记忆里,亲手将紫袍男子推入深渊的法则之祖。
“师尊。”流离垂下眼,恭敬行礼,声音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竹枝削下的木屑,一片片落在焦石上。
师尊没抬眼,只淡淡道:“玉简里的东西,看见了?”
“……看见了。”
“怕了?”
流离喉结滚了滚,没答。
怕?何止是怕。那段记忆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魂里就拔不出来——师尊含笑看着紫袍男子疯魔,看着他献祭,看着他化作业障的容器,最后轻描淡写地将那枚承载了百年罪孽的玉简,扔进了系统空间。
像扔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因果之力,用好了是救赎,用坏了……”师尊终于抬眼,看向流离。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初雪洗过的天,可流离只觉得冷,“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他手中的竹枝,指向远处正在愈合的时空裂缝。
那里还残留着亡魂的尖啸,扭曲的黑气如垂死之蛇,在虚空中挣扎扭动。
“紫袍是我选的‘因’,”师尊继续削着枯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是我要的‘果’。”
流离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发木:“所以百年之约,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
“是试炼。”师尊纠正他,竹枝削出最后一截光滑的断面,“炼他的恶,也炼你的善。恶到极处便是劫,善到极处……便是你刚刚用的,因果之眼。”
他将削好的竹枝举起,对着昏暗天光看了看。
竹枝笔直,断口平整。
“你做得不错。”师尊说,“比我想的快了七日。”
流离没觉得高兴。
他只觉得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魂魄的疲惫。
“师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若我刚才……没撑过去呢?”
师尊终于停了手。
他转过头,认真看了流离一眼。
那一眼很静,静得像深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那你便是下一个玉简。”
他说。
“我会把你封进去,等下一个有缘人。”
流离呼吸一滞。
师尊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就散。
“怕了?”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带了点玩味,“可你已经接了玉简,炼了因果,开了因果之眼。这条路……你走了一半,退不了。”
他起身,赤足踩在焦石上,白衣垂落,纤尘不染。
“紫袍的业障,你化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在他本体那儿。”师尊走到流离面前,将那截削好的竹枝递过来,“拿好。”
流离低头。
竹枝很轻,入手微凉。可就在指尖触到的瞬间——
“轰!”
无数画面炸进识海!
是紫袍男子。
不,是百年前的他。
青衣玉冠,眉眼清俊,站在开满桃花的水边,笑着对身侧的白衣人说:“师兄,若有一日我入魔了,你会杀我吗?”
白衣人——年轻的师尊——正低头煮茶。
闻言抬眸,眼底映着漫天桃花,和眼前人。
“不会。”他说。
“为何?”
“因为我会把你关起来,关到清醒为止。”
青衣男子笑了,笑声清朗,惊起一滩白鹭。
可画面陡然扭曲!桃花化作血雨,青衣浸成墨色,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睛,只剩下癫狂的红。他跪在尸山血海中,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玉簪,嘶声问:“师兄,你说过……不会杀我!”
白衣人站在血海彼端,衣袍染血,手中长剑垂地。
“我是没杀你。”他说,声音很轻,落在腥风里,却字字如刀,“我只是……不要你了。”
玉簪坠地,摔得粉碎。
青衣男子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
他周身涌出无尽黑气,因果之线一根根崩断,化作滔天业障,将整片星域拖入永夜。
最后一眼,是他回眸。
血红的眼,死死盯着白衣人,唇瓣开合,无声地说:
你会后悔的。
画面戛然而止。
流离猛地抽回手,竹枝“啪”地落地。
他踉跄后退,撞在洞府石壁上,冷汗瞬间浸透僧袍。
“这是……”他喘着气,看向师尊。
“是他留给我的‘礼物’。”师尊弯腰,拾起竹枝,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百年了,每次看到,都觉得……这簪子断得真不是时候。”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惋惜。
可流离看见,他握着竹枝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师尊,”流离哑声问,“您后悔吗?”
师尊没答。
他只是看着手中竹枝,看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时空裂缝彻底消失,久到曜皇带着人折返的流光划破天际。
然后他抬手,将竹枝插进流离胸前的衣襟。
“拿着它。”他说,“七日后,去‘因果死地’找他。了结这段因果……或者,被他了结。”
话音落,白衣消散。
原地只剩那截竹枝,和师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散在风里:
“若你输了,我会把你的骨灰,撒在桃花坞。”
“那里……该开桃花了。”
流离低头,看着胸前那截竹枝。
竹枝很轻,可他觉得,有千斤重。
曜皇带着人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自家徒弟靠着石壁,脸色白得像纸,胸前插着截枯竹,眼神空得吓人。
“流离?”曜皇上前,声音发紧,“刚才那股气息……是师尊?”
流离慢慢抬眼,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抬手,握住那截竹枝。
握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紧到竹枝上的细刺扎进皮肉,渗出血珠。
“师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帮我个忙。”
曜皇看着他,没问帮什么,只沉声道:“说。”
“我想闭关七日。”
“七日之后呢?”
流离缓缓抽出了胸前的竹枝。
竹枝离体的瞬间,一股庞大的、混杂着血腥与桃香的气息,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嘶吼、狂笑、哀求……化作实质的黑气,缠绕而上!
那是紫袍男子百年癫狂的执念。
是师尊亲手斩断、又亲手封存的“因”。
现在,这根“因”,握在了流离手里。
他握紧竹枝,抬头,看向曜皇,也看向曜皇身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然后他说:
“七日后,我去杀个人。”
顿了顿,补了一句:
“或者,被他杀。”
风声骤停。
远处,最后一缕黑气散尽,时空裂缝彻底消失。
可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裂缝,才刚刚在流离手中,缓缓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