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永恒。

时间的流逝在地牢里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一刻，或许已是数个时辰。余璟是在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痉挛中恢复意识的。

每一次咳嗽都震得他浑身骨头咯吱作响，锁链摩擦着新鲜与陈旧交织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灼痛。喉咙里满是腥甜，他无力吞咽，也无法吐出，只能任由那铁锈味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沿着下颌线滑落，浸湿粗糙的囚衣领口，留下又一滩深色的污迹。

寒冷深入骨髓，湿透的囚衣紧贴皮肤，像一层冰冷的、会呼吸的活物，不断汲取着他体内仅存的热量。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冷颤，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太阳穴那被银针刺入过的地方，引发一阵阵沉闷而诡异的抽痛，仿佛有细小的钩子在颅内搅动，试图将记忆和神智一并扯碎。

就在这时，牢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不是余烬那从容而优雅的步调，是狱卒沉重而杂沓的步子。

余璟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即便是在意识模糊的痛苦中，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也被唤醒。他试图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腐臭的稻草里，却只是徒劳地让铁链发出了一阵示警般的轻响。

牢门打开，一个狱卒端着一個破口的陶碗走进来，粗鲁地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碗里是些许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到米粒的所谓“粥水”，散发着馊腐的气味。

“吃饭了。”狱卒的声音毫无感情，像在对待一件死物。

余璟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力气抬起头。剧烈的咳嗽还在撕扯着他的胸腔。

那狱卒似乎习以为常，但今日却并未立刻离开。他盯着蜷缩在地上的废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鄙夷和残忍的好奇。他忽然抬脚，用靴尖踢了踢余璟的腰侧——那里或许原本就带着暗伤。

“咳得真烦人。”狱卒嘟囔着，“听说你以前是太子？金尊玉贵的身子，怎么连这点寒气都受不住？”

靴尖又加重了力道碾了碾。

余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得更紧。咳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断，取而代之的是窒息般的抽气。

狱卒似乎从中找到了乐趣，他蹲下身，粗糙的手一把抓住余璟汗湿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惨白如纸、沾满污秽和血渍的脸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王爷吩咐了，不能让你死得太容易。”狱卒贴在他耳边，声音里带着恶意的低笑，“你得活着，好好‘享受’。这粥，喝不下也得灌下去，不然哪有力气承受下一轮？”

说着，他松开头发，转而捏住余璟的下颚，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端起那碗馊臭的粥水，就要往他嘴里硬灌。

屈辱和生理性的厌恶让余璟挣扎起来，但他那点微弱的力气在狱卒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冰冷的、变质的液体强行涌入喉咙，呛进气管，引发又一轮濒死般的剧烈呛咳。粥水混着血丝从他口鼻中喷溅出来，溅湿了狱卒的手和衣襟，也将他胸前那本就肮脏不堪的囚衣弄得更加狼藉。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狱卒被溅到，恼羞成怒，猛地将剩下的粥水连同陶碗一起砸在余璟头上。

陶碗碎裂，碎片划过额角，温热的血液混着馊臭的粥水流下，模糊了他一边的视线。

狱卒站起身，骂骂咧咧地踢了他一脚，正中小腹。余璟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痉挛和抽搐。

“废物。”狱卒啐了一口，终于转身离开。

牢门再次关上。

地牢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余璟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额角的血滴答落下，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小小的、暗色的花。馊臭的粥水糊满了他的头发、脸颊和脖颈，与血污、冷汗混在一起，散发出令人绝望的气息。

冷。

痛。

屈辱。

还有那根银针留下的、在颅腔内隐隐作怪、蚕食他清醒与记忆的阴毒痛楚。

他躺在冰冷的污秽之中，粗布囚衣湿重地裹着他，如同裹着一具尚未断气的尸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艰难，仿佛下一次就会彻底停止。

然而，它却没有。

它只是固执地、微弱地跳动着，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折磨里，延续着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凌迟。

远处，或许又传来了脚步声，或许没有。他的意识在冰与火、痛与昏沉之间浮沉，已经无法分辨。

只剩下等待。

等待下一次的折磨，或是……永恒的解脱。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