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过了多久,地牢里唯一能用来计时的,只有那从石缝间渗下的、冰冷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像是生命在一点点漏尽。
余璟蜷缩着,身体因持续的寒冷和剧痛而微微颤抖。锁骨间的淤伤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沉闷的痛楚,太阳穴的针刺感也从未远离。他试图将自己放空,沉入无意识的黑暗,可身体的痛苦却像无数根细针,不断将他刺醒。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余烬那从容的毁灭,也不是狱卒粗鲁的践踏,而是一种更轻、更迟疑的步子。
余璟没有睁眼,也没有动。恐惧已经刻入骨髓,任何声响都足以让他心脏紧缩。他只是在心里默数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等待着新一轮的折磨。
牢门被轻轻打开,锁链声比以往要轻缓些。
一个略显佝偻的老狱卒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不再是之前那馊臭的粥水,而是一碗颜色深浓、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
老狱卒将药碗放在余璟身边不远处,没有像之前那个狱卒一样粗暴地踢打或灌药。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看着地上这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废太子,目光复杂。
余璟能感觉到那目光,但他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良久,老狱卒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蹲下身,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蘸了点药碗旁边的清水,动作极其缓慢地,试图去擦拭余璟额角已经干涸结块的血污和馊粥痕迹。
那轻微的触碰让余璟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老狱卒的手顿住了,没有再继续。他只是低声道:“殿下……喝点药吧,能止疼……”
这声微弱的、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的“殿下”,像一根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余璟早已麻木的心。不是“废太子”,不是“罪人”,而是……“殿下”。
他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多久了?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曾经是谁。
老狱卒见他反应激烈,不敢再多言,也不敢再触碰。他将药碗又往前推了推,几乎碰到余璟干裂的嘴唇。
“趁热……多少喝一点……”老狱卒的声音带着一种惶恐和催促,他似乎在害怕什么,不时紧张地回头望向牢门外。
那苦涩的药味钻入鼻腔,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暖意。
余璟闭着眼,内心在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陷阱,是余烬新的玩弄手段。可身体对缓解痛苦的渴望,以及那一声“殿下”所带来的、微弱到可怜的一点暖意,像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吸引着飞蛾。
他太痛了,太冷了。
最终,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对片刻缓解的卑微渴望,压倒了一切。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偏过头,干燥起皮的嘴唇触碰到了温热的碗沿。
老狱卒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更深的怜悯和恐惧。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碗底,帮助余璟将那一碗苦涩的汤药,一点点咽了下去。
药汁温热,顺着喉咙滑入,暂时驱散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那里面似乎确实有镇痛的成分,锁骨间和头颅内的剧痛似乎真的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一碗药喝完,余璟脱力地倒回稻草中,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老狱卒迅速收回碗,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任务。他最后看了一眼余璟,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同情,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自身难保的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匆匆起身,锁上牢门,脚步声快速远去。
地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那碗药带来的暖意和短暂的镇痛效果正在慢慢消退,身体的痛苦依旧清晰。但这一次,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余璟依旧躺在冰冷和污秽之中,粗布囚衣沉重地贴在身上。他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无尽的、吞噬光线的黑暗。
那一声“殿下”,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微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是怜悯?是试探?还是……另一个更残忍的玩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无边的绝望和折磨里,这一点点微弱的、不明所以的“不同”,反而让接下来的黑暗,显得更加漫长和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