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百官鱼贯而出,低声议论着方才那场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余烬面无表情,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面,将一切探究和私语都隔绝在身后。
然而,刚踏出殿门,身后便传来了皇叔余宏那令人不悦的声音。
“烬亲王,留步。”
余烬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冷厉。他缓缓转身,看着皇叔带着几名亲信官员走近。
“皇叔还有何指教?”余烬的语气淡漠疏离。
余宏皮笑肉不笑,目光如同毒蛇般在余烬脸上逡巡:“指教不敢当。只是……方才在殿上,亲王似乎对罪人余璟的去向讳莫如深,倒让本王更加好奇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话语却更加阴毒:“说起来,余璟虽罪该万死,但毕竟与你血脉相连。亲王如此‘悉心’看管,迟迟不予处置,莫非……是顾念着手足之情,不忍下手?”
这话语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向余烬。他是在暗示余烬包庇废太子,其心可诛!
余烬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面上却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他迎着余宏试探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皇叔多虑了。手足之情?”他轻嗤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正因血脉相连,他所承受的背叛才更痛彻心扉。让他轻易死了,岂非太便宜了他?”
他微微前倾,靠近余宏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皇叔可知,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幽深得如同寒潭,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和黑暗,“我要他清醒地感受着,他所拥有的一切——尊严、希望、健康,乃至记忆,是如何被一点一点,亲手碾碎成齑粉。”
余宏被这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恨意与冷酷震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原本以为余烬是出于维护,却没想到竟是如此……酷烈的手段。
余烬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矜贵的亲王姿态,仿佛刚才那番来自地狱的低语从未发生过。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脸色微变的皇叔及其党羽。
“所以,不劳皇叔费心。他的命,我自有安排。在他偿还清所有‘债务’之前,死亡,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奢望。”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也请皇叔,以及诸位,记住这一点。任何人,都休想插手我的‘家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转身拂袖而去。阳光落在他华贵的蟒袍上,却仿佛照不透那周身弥漫的冰冷与阴鸷。
余宏站在原地,看着余烬远去的背影,细长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他原本想借机施压,甚至挑拨,却没想到探知了如此令人心惊的真相。余烬对余璟的恨,似乎远超他的想象。这究竟是好事,还是……更深的隐患?
而走远的余烬,在无人看见的转角,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迅速扶住了冰冷的宫墙。方才在朝堂上和面对皇叔时强行支撑的冷静与狠戾,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茫。
每一次扮演这个冷酷无情的复仇者,每一次用最恶毒的言语去“描述”他对皇兄的折磨,都像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去献祭。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反噬的诅咒,烙印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戏,还必须演下去。
为了在那虎狼环伺中,护住那一线微弱的生机。
他整理好衣袍,再次迈开步伐,走向的方向,却不是出宫的宫道,而是……通往那座森严地牢的、无人注意的僻静小径。
他需要去确认,确认他付出如此代价所守护的,是否……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