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污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余烬刚刚为余璟换完药,那麻木的顺从和死寂般的沉默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像前几次一样,收拾好东西,转身欲走,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迈出牢门的那一刻——
身后,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再次发出了声音。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凝聚起来的微颤。
“凌……十七……”
余璟依旧没有睁眼,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过枯木。
“他……怎么样了?”
余烬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背影僵硬得如同石雕。
凌十七。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深处一个被鲜血染红的匣子。
那是余璟还是太子时,身边最得力的暗卫之一,身手卓绝,忠心耿耿,几乎形影不离。在余璟被废,东宫势力被连根拔起的那场腥风血雨里,凌十七是反抗最激烈、也是最后倒下的几个人之一。他至死都护在余璟身前,身中数十箭,血流殆尽,却依旧拄着剑,怒目圆睁,未曾后退半步。
他死了。
死在乱箭之下,死在余烬亲自带去的侍卫围攻之中。鲜血染红了东宫前殿的汉白玉石阶。
这些,余璟当时被押解在一旁,亲眼目睹。
他此刻问起……是记忆混乱?是伤痛下的呓语?还是……在经历了漫长的麻木和恐惧后,神智偶尔回光返照般的一丝清明,让他想起了那个为他而死的忠仆?
无数个念头在余烬脑中飞速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该如何回答?
告诉他残酷的真相,再次将他推入那场血腥的回忆,击碎这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生机?
还是用谎言粉饰,用一个虚假的希望来维系他摇摇欲坠的生命?
余烬背对着余璟,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不能回头,不能让皇兄看到他此刻脸上必然失控的表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如同实质。
许久,余烬才用一种极力压抑后、显得异常平板冷漠的声调,硬生生地挤出了三个字:
“他死了。”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只有最直接、最残忍的陈述。
说完,他不再停留,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牢房。铁门在他身后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回荡在幽深的地牢通道里。
牢内,余璟在那三个字落下后,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一直紧闭的眼睫下,缓缓渗出一滴浑浊的液体,顺着眼角脏污的皮肤滑落,迅速消失在干枯的发际间。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麻木和痛苦屏蔽了太多东西。此刻问出口,或许也并非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只是……只是在那无尽的黑暗和寂静里,总有些被鲜血浸透的名字,会固执地浮上来,提醒着他,他曾失去过什么。
而牢外,余烬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着头,大口地喘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眼前不断闪现着凌十七倒下时那双不屈的眼睛,以及皇兄此刻……那无声落泪的模样。
他亲手斩断了皇兄最后的念想。
无论是过去的荣光,还是曾经的忠仆。
他把他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的囚徒。
这一刻,余烬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兄弟二人,正一同在这无间地狱里,不断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