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那压抑已久的、如同困兽哀鸣般的哭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化作断断续续的、精疲力尽的抽噎。余烬一直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没有离开,也没有进去。他听着里面每一丝声响,仿佛那哭声是烧红的铁丝,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
当一切终于重归死寂,只有水滴声规律地敲打着沉默时,余烬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准备转身离开。
皇兄拿到了玉佩,那点微不足道的念想或许能支撑他再多熬几日,他的任务……暂时完成了。
就在他脚步微动,衣袂将拂未拂之际——
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铁门,再次阻止了他的离去。
“谢……谢。”
两个字。
简单到极致,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却让余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间逆流!
谢?
皇兄……在向他道谢?
为了那块……他从死人遗物里翻找出来的、微不足道的玉佩?
荒谬!讽刺!锥心刺骨!
他对他施加了无数非人的折磨,剥夺了他的一切,将他打入这比地狱更不堪的深渊。而如今,仅仅是因为他施舍般地将一件原本就属于对方的旧物归还,竟换来了他一声“谢谢”?
这声“谢谢”比任何诅咒、任何憎恨的目光都更让余烬无法承受!它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了他所有行为的荒唐与罪孽!它无声地诉说着皇兄此刻的境地是何等的卑微与绝望,卑微到会将仇敌一丝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别有用心的“施舍”,当作恩赐来感激!
余烬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冰冷的铁门,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狂暴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他想冲进去,想抓住皇兄的肩膀质问他为何要谢,想嘶吼着告诉他这一切的真相,想将他从这该死的麻木和卑微中摇醒!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迸出血来,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咆哮硬生生咽了回去。紧握的双拳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上刚刚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透了粗糙的布条,温热粘稠。
他站在门外,像一尊濒临破碎的雕像,承受着那两个字带来的、远比刀剑更锋利的凌迟。
良久,良久。
里面再无声息,仿佛那声道谢耗尽了余璟最后的气力,他又重新陷入了昏沉。
余烬终于动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炭火上。他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入地牢通道更深沉的黑暗中,背影僵硬而孤绝。
那声“谢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他的初衷为何,无论他将来能否护得皇兄周全,他都将永远背负着这份由这声道谢所判下的、沉重的罪孽。
这扭曲的守护,终究将他们二人都拖入了永无止境的痛苦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