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玄色斗篷的兜帽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也隔绝了夜晚刺骨的寒风。余璟被余烬半扶半架着，在迷宫般的宫墙夹道和偏僻殿宇间快速穿行。每一步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和虚弱至极的身体，肺部因剧烈运动和寒冷的空气而灼痛，但他只是紧紧抿着唇，将所有痛楚的闷哼压在喉咙深处，竭力跟上余烬的步伐。

他能感觉到余烬手臂传来的稳定力量，也能感觉到他身体同样紧绷，呼吸并不均匀，显然这一夜的行动对他亦是巨大的消耗和压力。兄弟二人之间没有任何交谈，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巷道中回响。

他们避开了所有可能设有岗哨或巡逻的主道，专挑荒废已久、人迹罕至的路径。偶尔，远处会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或模糊的呼喝，那是宫中侍卫因皇叔府邸的“火灾”和“骚乱”而加强的戒备。每到这时，余烬便会立刻停下，带着余璟隐入更深的阴影或残垣断壁之后，屏息凝神，直到动静远去。

余璟靠着冰冷的墙壁，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混合着紧张、疲惫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战栗。他侧过头，借着远处宫灯极其微弱的光线，看向身旁余烬的侧脸。那张年轻而俊朗的脸上，此刻布满汗水和尘土的痕迹，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亲王，也不再是那个抱着他崩溃痛哭的脆弱弟弟。此刻的余烬，更像一个孤身闯入龙潭虎穴、背负着沉重使命的战士，疲惫却坚韧，危险而可靠。

不知穿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荒芜的园林残迹，枯藤老树，怪石嶙峋，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余烬带着他，熟练地绕开几处看似天然、实则可能设有简易警报的碎石堆，来到一座早已干涸的旧池塘边。

池塘底部，靠近假山石壁的地方，有一个被茂密枯藤几乎完全遮蔽的洞口，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就是这里。”余烬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他率先拨开枯藤，侧身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伸出手。

余璟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沾着泥土却稳定有力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洞口内是一条狭窄、潮湿、向下倾斜的甬道，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年代久远的霉味。余烬点燃了一盏小巧的防风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他一手持灯，一手紧紧搀扶着余璟，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曲折蜿蜒，时而需要低头弯腰，时而又豁然开朗。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模糊的、早已褪色的壁画或刻痕，显示着这条密道年代的久远。余璟沉默地走着，感觉身体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异常艰难。额头上渗出虚弱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坚持一下，快到了。”余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鼓励。他甚至稍稍调整了姿势，几乎是将余璟半抱起来，分担了他大部分的重量。

终于，在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看似与石壁融为一体的石门。余烬在石门旁摸索了片刻，找到机括，用力按下。

“嘎吱——”

沉闷的摩擦声响起，石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一股……相对清新一些的空气。

余烬搀扶着余璟走进去，反手关上了石门。

油灯的光芒照亮了这个新的空间。这里似乎是一间石室，不大，但很干燥，墙角堆着一些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资，还有一张简陋的石床和几张石凳。空气虽然依旧带着地下的沉闷，却比方才的甬道好了许多，最重要的是，这里异常的安静，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危险。

余烬将余璟小心地扶到石床边坐下，自己则迅速检查了一遍石室的门户和通风口，确认安全后，才回到余璟身边。

他蹲下身，就着油灯的光，仔细查看余璟的情况。看到皇兄惨白的脸色、额头的虚汗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余烬的眼中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痛楚。

“皇兄……”他声音干涩，想要碰触余璟的手臂，却又有些迟疑。

余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陌生的、却暂时安全的石室，最后落回余烬写满疲惫与关切的脸庞上。

他没有问这是哪里，没有问后续计划，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看着余烬，看了很久，然后用那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余烬……”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直直看进余烬眼底，不容他再有任何回避或隐瞒。

他要的，不是零碎的真相拼图，不是迫不得已的苦衷。

他要的是，从头到尾，完完整整的，关于这场颠覆了他们命运、让他们兄弟二人都深陷地狱的……全部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