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石室中失去了昼夜的界限，只能凭借影送来餐食和药物的间隔，大致推断出又过去了几日。余璟的身体在精心的照料（尽管条件简陋）和药物的作用下，有了些许起色。虽然依旧虚弱，伤口也未完全愈合，但至少高热已退，剧烈的咳嗽和胸腔的灼痛减轻了许多，能够进行更长时间的清醒思考，甚至可以在石室内缓慢地踱步片刻。

这天，影照例送来汤药和简单的饭食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退开，而是略微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王爷……想请您过去一趟。”

余璟正端起药碗的手微微一顿。自从那夜被救出地牢，安顿在这石室之后，余烬只在他刚醒来时来过一次，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又离开，投入到那场与皇叔的生死博弈之中。这几日，余璟所能知道的外界消息，全都来自于影极其简短的转述，无非是“局势紧张”、“王爷安好”、“扶灼伤势稳定”之类。

此刻，余烬主动要见他，必定是有要事，或者……是局面有了新的变化。

“带路。”余璟放下药碗，没有多问。

影点了点头，转身引着他走向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与石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推开暗门，后面是一条更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的上行甬道。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间比余璟所居石室略大、陈设也稍显“齐全”一些的密室。这里有书架，有桌案，甚至还有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此刻，室内点着数盏油灯，光线明亮许多。

余烬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桌案前，俯身看着摊开在上面的一幅地图。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

几日不见，余烬似乎又清瘦了些，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精神处于一种高度集中后的亢奋状态。他看到余璟，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松了口气的神色，随即被凝重取代。

“皇兄。”余烬快步迎上前，目光迅速在余璟身上扫过，确认他气色尚可，才稍稍安心。

“何事？”余璟直入主题，声音依旧带着伤病未愈的沙哑，却清晰稳定。

余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案旁，指向地图上的一处标记：“皇叔动了。”

余璟走近，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是一幅皇城及周边地区的详图，余烬手指点着的，是城外北郊的一处地点，旁边标注着“京畿大营左卫”几个小字。

“他利用手中权柄和父皇病重无法理事的机会，以‘加强京城防务，以防不测’为名，将京畿大营左卫的五千精锐，调防至西郊翠微山附近。”余烬的声音低沉而冷峻，“翠微山距离皇城西门不足三十里，快马一个时辰可至。名义上是为了拱卫京畿，实际……是把他最忠诚、也最具战斗力的一支私兵，放在了最容易威胁皇城的位置。”

余璟的眉头蹙了起来。京畿驻军调动，非同小可。皇叔此举，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将精锐部队放在这个位置，进可威逼皇城，退可控制西面通道，无论是对内镇压可能的反对力量，还是防备外援，都占据了极有利的位置。

“右卫和五城兵马司呢？”余璟问。京畿大营分左、右卫，五城兵马司负责城内治安。

“右卫指挥使是父皇早年提拔的老将，为人刚直，但对父皇忠心耿耿。皇叔暂时未敢动他，但也以‘平衡防务’为名，将右卫部分兵马调往了更远的南郊。至于五城兵马司……”余烬冷笑一声，“指挥使是皇叔的人，皇城九门的守将，也有大半被他收买或替换。”

形势比想象中更加严峻。皇叔不仅掌控了部分精锐野战兵力，还牢牢把持了皇城内部的关防。一旦发难，内外呼应，确有一击致命的可能。

“父皇那边……”余璟看向余烬。

余烬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摇了摇头：“父皇病情反复，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便偶尔清醒，身边也全是皇叔安插的人。太医说……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两人心头。

先帝一旦驾崩，而新君未立（或皇叔矫诏另立），局势将彻底失控。届时，皇叔手握重兵，控制宫禁，再以“肃清逆党”、“维护纲常”为名，对他们进行围剿，名正言顺，力量对比悬殊。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拿到足以扳倒他的铁证，并且……”余烬的手指从翠微山的位置，重重划向皇城中心，“控制住父皇身边的关键人物，尤其是……能够接触到玉玺和空白诏书的人。”

这是一步险棋。要在皇叔的眼皮子底下，在皇宫大内进行如此危险的行动，成功率微乎其微。

余璟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皇城西南角，一处并不起眼的建筑标记上——内务府慎刑司。正是他们那夜逃出地牢的密道入口所在。

“证据……或许不在外面。”余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思虑。

余烬立刻看向他：“皇兄的意思是？”

“皇叔为人谨慎多疑，构陷太子这等泼天大罪的关键证据，他绝不会放心存放在自己府邸，或是交给不可完全信任的外臣。”余璟的指尖轻轻点在慎刑司的位置，“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皇宫大内，看似在他的监控之下，但宫禁复杂，人员众多，反而可能藏有我们意想不到的疏漏。尤其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能接触到特殊文书或印信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我记得，当年东宫有位姓吴的老文书，为人木讷寡言，却有过目不忘之能，专司誊录归档一些不甚紧要的往来文书。他曾酒后隐约提过，内务府某些陈年旧档的封存方式……有些特别，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余烬的眼睛亮了起来。皇兄提供的这个线索虽然模糊，却指向了一个他们之前忽略的方向——皇宫内部，那些尘封的、不被注意的角落。

“更重要的是，”余璟收回手指，看向余烬，目光锐利，“若想控制局面，不能只盯着皇叔的军队。皇宫内部的侍卫、内侍、甚至一些品级不高却位置关键的官员，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皇叔能收买一部分，我们……或许也能争取一部分，或者，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

他走到桌案另一边，指着地图上皇城内的几处关键节点：“比如，掌管宫门钥匙的司钥太监，负责传递内外消息的通政司小吏，还有……父皇寝宫外，那些轮值的侍卫领班。这些人，官位不高，能量却不小。”

余烬认真地听着，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皇兄的分析，跳出了单纯军事对抗的思维，更侧重于从内部瓦解和关键节点的控制。这或许是他们目前力量不足的情况下，唯一可能出奇制胜的方向。

“我明白了。”余烬直起身，脸上露出决断之色，“外围的军队调动，我来想办法牵制，至少不能让他轻易将翠微山的兵力调进城。皇宫内部……”他看向余璟，“需要皇兄相助。那些旧人、那些可能的线索，只有皇兄最清楚。”

余璟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写下那份名单的意义所在。

“另外，”余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非金非木的令牌，递给余璟，“这是调动‘暗羽’的凭证。影会留下，听你调遣。‘暗羽’是我这些年暗中培养的一支力量，人数不多，但个个精锐，擅长潜伏、刺探和……必要时的斩首。皇兄若有需要，或遇到紧急情况，可用此令。”

余璟接过令牌，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是余烬将一部分身家性命和最后的底牌，交托到了他的手上。

兄弟二人，隔着桌案，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不再有猜忌，不再有怨恨，也没有过多的温情。

只有一种沉静的、将生死与共的默契，和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

“小心。”余璟再次说道，语气比上次更加郑重。

“皇兄也是。”余烬重重颔首。

没有更多的话语。余烬迅速将地图卷起收好，最后看了余璟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密室。

余璟握着那枚冰凉的令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稳。

风暴的中心，正在悄然转移。

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