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项目启动会安排在周一上午十点，地点在杨氏集团总部最大的会议室。

九点五十分，杨博文已经坐在了属于他的位置上。他今天穿了一套更显严谨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面前摊开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件夹、平板电脑和激光笔。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最后一次核对着发言要点和修改后的预算草案。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不同信息素混杂的、属于顶级商务场合的微妙张力。几家合作方和双方家族的代表陆续进场，寒暄声低低响起。

杨博文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评估，或许还有对他Omega身份固有的那点不易察觉的疑虑。他脊背挺得更直，下颌微收，将自己周身的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像一座无懈可击的冰雕。

差三分十点，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左奇函走了进来。他换上了挺括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第一颗纽扣，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另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他的出现，瞬间让会议室里本就存在的几种Alpha信息素产生了微妙的波动，一股清新强劲、带着阳光暖意的柑橘雪松味，自然而然地占据了主导，并不霸道，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杨博文身上停顿了半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到他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博文没有抬头，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十点整，会议开始。

初期流程按部就班。直到进入项目风险评估与初期预算汇报环节。

杨博文起身，走到前方。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投影幕布上，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冷静，将西北角的地质与管线隐患、潜在污染风险、以及由此产生的额外勘探检测费用和初步应对方案，条分缕析地呈现出来。逻辑严密，数据详实，没有任何冗余情绪。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一位左家旁系、在集团内负责部分财务审核的Alpha高管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质疑：“博文，这些隐患的判定依据是否充分？仅凭一些老旧图纸和口头询问，就大幅增加初期预算，是否过于谨慎了？我们之前的项目……”

“依据在这里。” 左奇函的声音打断了对方的话。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举了举手中的平板，指尖在上面划动几下，他面前的辅助屏幕立刻同步显示出高清的管线蓝图扫描件、手写标注的特写，以及几段简短但关键的老工程师证词录音摘要（隐去了私人信息）。

“图纸是原件扫描，标注者是当年参与者。口头询问做了录音和文字备份，必要时可以请当事人提供正式咨询意见。”左奇函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那位高管，又看向自家几位长辈，“这不是谨慎，是必要的风险排除。如果现在不查清楚，等基础都打下去再发现问题，损失会是现在的十倍不止。这笔账，我想在座各位都算得清。”

他语速不快，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散漫，但每个字都钉在点上。尤其是最后那句，直接戳中了生意人最核心的利益考量。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个替他接过了最直接火力的人。左奇函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眼神却锐利。

“奇函说得对，” 左奇函的叔公，那位之前主持会议的老者缓缓开口，“隐患提前发现是好事。这笔预算，该加。”

杨家这边的一位代表也点头附议：“博文的方案很细致，奇函提供的佐证也很及时。就按这个方向走，尽快启动详细勘测。”

最大的阻力，竟然就这样在左奇函看似随意的几句话中化解了大半。杨博文回到座位，指尖微微发凉。这不是他预想中需要艰难说服、逐一反驳的局面。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其他分工细节。过程中，又有人对某个技术节点的负责人选提出了不同意见，隐隐有将矛头指向杨博文Omega身份、质疑其长期跟进复杂工地的能力。

这次，没等杨博文自己开口，左奇函又像是随口接话般说道：“这块的技术方案是杨总牵头定的，他最清楚脉络。后期实施对接，我和我的团队会全程跟着，确保落地不走样。反正我俩现在绑一块了，他动脑，我跑腿，挺好。”

他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自嘲，却一下子堵住了那些隐含的质疑——他不是在替杨博文“撑腰”，而是在陈述一个“我们绑定了，所以自然共同负责”的事实。

杨博文垂下眼，看着面前文件上整齐的印刷字。左奇函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那片冰冷的湖，激起了一圈他无法忽视的涟漪。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复杂的、被看透又被维护了的……别扭。

会议接近尾声，基本按照他们预先（甚至没有明确约定）的方向确定了各项事宜。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散会时，左奇函忽然又举了一下手。

“哦，还有件事，”他看向杨博文，脸上露出那种标志性的、略带戏谑的笑容，“杨总，关于我们‘随时沟通’的约定，我觉得为了效率，是不是得落实个具体方式？比如，建个专属工作群？就咱俩，省得老发邮件，麻烦。”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杨博文身上。

他抬起头，对上左奇函含笑的眼。那眼睛里除了玩笑，似乎还有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他知道，这是左奇函在公开场合，用一种看似不正经的方式，落实他们之间那条刚刚开始运转的“合作纽带”。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拒绝，那会显得他毫无合作诚意。

“……可以。”杨博文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依旧没什么温度。

“好嘞。”左奇函笑容扩大，操作了几下手机，“那我拉了。各位，没事了吧？散会？”

会议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人群开始起身，交谈声再度响起。

杨博文整理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他能感觉到左奇函走了过来，停在他桌边。

“配合还行？”左奇函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戏谑，很平常。

杨博文合上文件夹，站起身，终于看向他。左奇函的瞳孔很黑，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工作而已。”杨博文移开视线，拿起自己的东西，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群我看到了。有事会在里面说。”

说完，他率先走向门口，将左奇函和会议室里残留的那股强势又温热的柑橘雪松气息，再次抛在身后。

左奇函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也迈步跟了出去，不急不缓地走在他身后几步远。

走廊光洁如镜，映出两人前一后、隔着一段默契距离的身影。启动会的硝烟看似散去，但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却被公开地、牢牢地系紧了。

新的群聊（2人）静静地躺在杨博文的手机通知栏里。群名被左奇函随手改成了：“地表最强（暂时）合作组”。

杨博文盯着那个名字，眉头蹙起，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最终，没有退群，也没有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