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孤身乘舟，抬笔写着：“十年前，东海一决，李某蒙兵器之利，借沉船之机与君一战犹不能胜，君武勇之处，世所罕见，心悦诚服。今事隔多年，沉疴难起，剑断人亡，再不能赴东海之约，谓为憾事。余感念君所赠之忘川，然终有负君之所望，江山多年，变化万千，去去重去去，来时是来时。今方多病习我之功法，资质上佳，不暇多日，定不在‘明月沉西海’之下。君今无意逐鹿，但求巅峰，李某已去，君意若不平，足堪请其代之。李相夷绝笔。”
从此，李相夷与李莲花皆是过往。他坐在沉舟渡的渡口，暮色漫过江心，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老艄公摇着橹，吱呀声破开江面的静，缓缓靠岸。见他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出神，眉间拢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便笑问：“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转头，眼底是洗不净的疲惫，声音轻得像江风里的絮：“实不相瞒，我已命不久矣，如今竟却不知何去何从了。”
老艄公闻言，只将橹横在船舷上，慢悠悠地呷了口随身带的粗茶，目光落在渡口那块斑驳的石碑上。碑上“沉舟渡”三个字，被风雨磨得淡了，却依旧透着股韧劲儿。
“公子瞧这江里的船，”老艄公指了指远处顺流而下的渔舟，又指了指岸边搁浅的旧船板，“有的船看着结实，遇着风浪说沉就沉；有的看着破，泡在水里十年八年，照样能捞起来挡挡雨。”
他凝眉，望着那片江水，没说话。
老艄公笑得眉眼弯弯，“公子若觉得前路茫茫，不如就借这渡口的名字，唤作沉舟。沉舟不是沉底的朽木，是渡过人世苦海的舟。带着这名字走，走到哪，哪就是岸。”
“倒是个好名字，沉舟载的是过往的苦，乘舟行的是往后的路，这名字，我得留着。”
“沉舟”不是沉沦，而是渡岸的开始。
他站起身，对着老艄公拱手：“多谢老丈指点。”
他望着东流的江水，望着远方炊烟袅袅的村落，朗声道：“乘舟而行，随遇而安。”
老艄公欣慰地点点头：“公子悟性极高，那我再赠你一句，沉舟渡村里便有高人能救你，只是那高人性子极怪，会不会救你就得看你自身的机缘了。”
江雾里隐见一片青瓦白墙的村落，正是沉舟渡村。晚风卷着江水的湿意，吹得他衣袂轻扬。他对着老艄公再次拱手，转身踏上渡口的青石板路，脚步虽缓，却不再有半分迟疑。
沉舟渡村藏在江湾的竹林后，村口立着一块无字碑，碑旁歪歪斜斜长着几株野菊，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落在青石板上。他刚走近，就听见巷子里传来几声咳嗽，接着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师傅，这药熬三遍才管用，您偏要省着，身子怎么熬得住？”
他循着声音拐进巷子，只见一间破旧的药庐立在巷尾，庐前挂着块褪色的布幌，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医”字。药庐的门虚掩着，飘出淡淡的药香，混着竹香，竟让人心里莫名安定。他抬手叩门，三声轻响后，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门没闩，进来。”
推开门，药庐里摆着数十个药柜，柜上的抽屉都贴着泛黄的药签，字迹模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捣药，老者穿着粗布短褂，背微驼，手里的药杵却挥得稳当，只是捣药的间隙，总要捂着胸口咳上几声，咳得厉害时，指尖都泛了白。一位估摸十六岁大的药童在一旁神情紧张地拍着老者的背。
“来求医的？”老者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我这药庐只治有缘人，你若只是寻常病痛，便去村口的药铺，别在我这浪费时间。”
他走到案前，看着老者捣药的手，缓缓道：“晚辈沉舟，身中碧茶之毒，药石无医，听闻村中高人能解此毒，特来求见。”
老者的药杵猛地一顿，终于抬眼看向他。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像是能看透人心底的执念。老者上下打量他半晌，忽然冷笑一声：“碧茶之毒？天下间唯有忘川花能解，可忘川花生在极寒之地，十年才开一次，如今早没了踪迹。你既知无药可解，又来寻什么？”
“老丈既知此毒，想必便是艄公口中的高人。”他垂眸，看着案上的药碾，“晚辈并非贪生，只是十年前负了太多人，如今想活着把欠下的债还了。若老丈能救我，晚辈愿为药庐守十年，做牛做马，任凭差遣。”
老者放下药杵，起身走到他面前，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老者的眉头骤然蹙起，指尖微微颤抖。“碧茶之毒已入膏肓，心脉都被毒素啃噬得千疮百孔，你竟还能撑到现在？”老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讶异，“倒是条硬骨头，可惜，这毒我能解，却要折我五十年的修为，还要耗损毕生医力，我一把老骨头，犯不着为一个陌生人赔上性命。”
那药童听后，“师傅，您如今……”刚想说些什么，被老者一口打断，“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说完又咳了起来。
他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失望，只是对着老者深深作揖：“是晚辈唐突了，叨扰老丈，这便告辞。”说罢，他转身便要走，却被老者喝住：“站住。”
“你这名字，是刚取的？”老者问。
“方才在渡口，老艄公为晚辈取的，名沉舟。”他据实答道。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株通体雪白的草，草叶上凝着一层薄霜，正是传说中的冰心草。“这株冰心草，是我年轻时在极北之地寻来的，本想留着给自己续命，如今看来，倒是便宜你了。”老者说着，将锦盒扔给他，“碧茶之毒烈则摧骨，柔则共生，这冰心草能锁毒归经，再辅以我毕生医力温养心脉，虽不能除根，却能让你多活十年。”
他握着锦盒，指尖冰凉，竟一时说不出话。“老丈为何要救我？”
老者重新拿起药杵，捣药的动作慢了许多，声音也淡了：“二十年前，我也有个徒弟，和你一样，心高气傲，最后却因执念太深，死在了碧茶之毒下。他临终前说，若有来生，愿做一叶扁舟，不逐风浪，只渡众生。”老者抬眼，看着他，“你叫沉舟，倒是合了他的愿。我救你，不是为你，是为了让他的愿，能在你身上续上。”
说罢，老者走到他身后，双掌抵在他的后心。一股温热的内力顺着经脉涌入，起初温和，渐渐便变得汹涌，像是要将他体内的毒素尽数逼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老者的内力在一点点流失，原本挺直的背，也慢慢佝偻下去，咳嗽声越来越重，甚至有血丝从老者的嘴角溢出。
“老丈！”他想挣开，却被老者的内力牢牢定住。
“别乱动！”老者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毒入了心脉，稍有不慎，你我都得死。”
李沉舟的经脉之中，碧茶之毒如附骨之疽，带着蚀骨的阴冷戾气疯狂窜扰；另一边，老者渡来的医力却温润醇厚，如春日流泉般缓缓滋养着受损的脉络。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猛烈冲撞、撕扯，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不过片刻，他便再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彻底疼晕了过去。
小海攥着师傅的手腕，指节绷得发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师傅，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您这是以命换命啊！”
老者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小海的手背，眼底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片医者的仁心清明：“海儿，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枉负这身医术。”
老者喘着气，却依旧眼神清明，看向小海：“看好了，我这一辈子，能教给你最珍贵的，就是这救人的本心。”
半个时辰后，老者的双掌缓缓落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药柜上，胸口剧烈起伏。老者的须发竟在这半个时辰里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数分，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
“毒被锁在经脉一隅，十年内不会再发作。”老者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卷药方，“按方抓药，日日服用，能多延几年寿。”
药童接过药方，指尖触到老者冰凉的手，眼眶忽然发热。“师傅，您的修为……”
“没了便没了。”老者摆了摆手，笑得释然，“行医一生，救的人多了，少这五十年修为，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你要他记住，他叫沉舟这个名字，便要做渡人的舟，不是沉底的朽木。若敢拿着这条命胡来，我便是化作厉鬼，也会找他算账。”
他将药方贴身收好，对着老者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徒弟小海，定不负师傅所托。”
老者看着他，缓缓阖上眼，嘴角还带着笑意。他以为师傅只是累了，正要起身，却见老者的头歪向一边，手垂落下来，再也没了动静。药杵从案上滚落，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药庐里，格外刺耳。
他僵在原地，看着师傅的遗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觉得疼。
小海在药庐里守了李沉舟三日，这三日时间他将师傅葬在村口的竹林里，墓碑上刻着“沉舟渡医人，无名”。
梦中瞬息万变，家人、亲人、爱人一一浮现在他眼前。他却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们，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连伸出手的力气都被剥夺殆尽。那些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涯，令他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笛飞声我笛飞声此生只有一个对手，就是李相夷。此生只有一愿，就是赢他。
……
方多病你是我行走江湖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
乔婉娩我等了你十年，你是不是在怪我？所以你宁肯出走十年，也不肯回来给我一个心安是不是？我知道，你恨我。
……
角丽谯我这十年苦练功夫，就是为了破你这相夷太剑。
……
展云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破不了你的婆娑步。
……
芩婆回来了就好，师娘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
漆木山我不要你做什么大人物，好好活着就行。
……
单孤刀便将这把软剑，作为礼物送给你。此剑柔韧，出鞘刎颈，战无不胜。
……
李相夷今后，我们师兄弟一起匡正这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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