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戏与药膏
从海边礁石走回酒店的那段路,像走在真空里。耳边只有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海风永无止息的呜咽。他走在我前面几步,背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显得沉默而决绝,仿佛刚才那个握住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的动作,只是我被海风吹昏了头产生的幻觉。
可手背上残留的、挥之不去的灼热感,又在疯狂叫嚣着它的真实性。
我们一前一后回到酒店大堂。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剧组的其他成员三三两两聚着聊天,抱怨着一天的辛苦,也分享着拍摄的趣事。现实的热浪瞬间吞没了海边那个隐秘而危险的静谧世界。
檀健次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电梯,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在酒店水晶灯下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和疏离,仿佛刚才那个在海边谈及孤独、眼底映着晚霞的男人,只是他扮演的又一个角色。
我停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茫然,细细密密地包裹上来。
“筱兮姐,愣着干嘛?吃饭去啊!”服装助理小雯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听说今晚餐厅有超棒的海鲜自助!”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我洗把脸就来。”
回到房间,我用冷水狠狠扑了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闪烁、脸色潮红的女人。谭筱兮,你清醒一点。就算……就算他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那又怎样?他是檀健次,是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顶流。你是他的助理,是你自己花了十年才勉强够到他衣角的粉丝。
你们之间,隔着山海,隔着无法逾越的规则和现实。
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触碰和眼神,就像海市蜃楼,看着美好,走近了,或许只是荒芜的沙地,甚至可能是吞噬一切的流沙。
我用毛巾用力擦干脸,试图把那些纷乱的念头也一并擦掉。对,做好工作,保持距离。这才是生存之道。
晚餐的自助餐厅热闹非凡。我没什么胃口,只拿了点沙拉和水果,找了个角落坐下。小雯和其他几个年轻女孩兴奋地讨论着白天的拍摄,话题自然绕不开檀健次。
“檀老师今天那个独行的镜头绝了!那个眼神,空洞又坚韧,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啊是啊,而且他本人好安静,都不怎么说话,但一点架子都没有。”
“哎,你们说,檀老师这样的,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叉子戳在生菜叶上,没动。
“不知道哎,感觉应该是那种特别优秀、特别独立的大美女吧?或者是圈内地位相当的?”
“我觉得不一定,说不定就喜欢反差萌呢?温柔可爱挂的?”
她们嘻嘻哈哈地猜测着,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我心口。是啊,他应该喜欢什么样的呢?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我这样的。一个三十四岁、除了暗恋他一事无成、还长着一张欺骗性娃娃脸的普通女人。
我食不知味地吃完,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
刚走出餐厅,就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我下意识道歉,抬头,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是檀健次。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像是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吃完了?”他问,语气平淡。
“……嗯。”我低下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晚上有夜戏。”他忽然说,“十一点开始,在海滩东侧那片礁林。你去准备一下,温度会比白天低很多,给大家备好姜茶和暖宝宝,你自己也多穿点。”
“好的,檀老师。”我应道,心里却因为他最后那句“你自己也多穿点”而泛起一丝微澜。
“还有,”他叫住已经转身的我,“我房间里有一支特效的蚊虫叮咬药膏,效果很好。下午勘景我看你脚踝被咬了,一会儿来拿一下。”
我愣了一下,下午确实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在脚踝,我自己都快忘了。他……他注意到了?
“……不用了檀老师,我带了一般药膏。”我下意识拒绝。
“听话。”他又是这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像在飞机上递给我褪黑素时一样,“那支效果好,不留疤。你……总不能带着一身蚊子包继续工作。”他说完,没给我再拒绝的机会,报了他的房号,“半小时后,过来拿。”然后,便拿着平板电脑,走向了另一侧的公共休息区。
我站在原地,心乱如麻。药膏……特意让我去他房间拿……
这又是什么新的试探吗?还是仅仅是上司对下属的关怀?
理智告诉我不该去。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半小时后,我还是站在了他套房的门口。
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他已经换上了外出穿的黑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似乎正准备出发去片场。房间里的灯光很暖,有淡淡的他惯用的香氛味道。
“进来。”他侧身让开。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套房很大,客厅的茶几上摊开着剧本和笔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属于他的、令人心安又心慌的气息。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向卧室,“药膏在包里,我拿给你。”
我拘谨地在沙发边缘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敢乱看。
他很快拿着一个银色的小药管走出来,递给我:“给。每天涂两次。”
“谢谢檀老师。”我接过,冰凉的药管握在手心。
“涂上了吗?”他问,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啊?现在?”我抬头,有些无措。
“不然呢?等着更痒?”他挑眉,语气理所当然,“就在这里涂。我看着,万一你笨手笨脚弄得到处都是。”
这……这算什么理由?
我的脸腾地红了。“我、我回去涂就好……”
“谭筱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耐,“我一会儿要去拍戏,没时间跟你来回推拒。现在,涂药。”
他的态度强势得让我无法反驳。我咬了咬下唇,慢慢地,弯下腰,卷起宽松的裤脚,露出白皙脚踝上那几个醒目的红点。
他的目光也随之落下。我能感觉到那视线如有实质,落在我的皮肤上,让我脚踝处的皮肤微微战栗。
我拧开药膏,挤出一点在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红肿处。药膏清清凉凉,缓解了痒意。但在他目光的注视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另一边。”他提醒。
我换了一只脚。同样在他的注视下,完成涂抹。
“好了。”我小声说,放下裤脚,想把药膏还给他。
“你留着用。”他说,“晚上去片场,蚊子更多。”他顿了顿,目光从我低垂的头顶扫过,忽然问,“下午……在海边,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浑身一僵,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那支小小的药膏。
他果然还是提了。
我该怎么回答?说没有?那太假了。说有?那岂不是承认了我对那些触碰和眼神的在意?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
“没有?”他重复,向前走了一小步。我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他深灰色裤子的裤脚和白色的运动鞋鞋尖。“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敢看我?从海边回来到现在。”
他的问题总是这样直接,一针见血,让我无处遁形。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那里不再是海边的温和,也没有了刚才命令我涂药时的强势,而是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暴风雨前压抑的云层。
“檀老师,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忽然蹲了下来,就蹲在我面前,视线与我齐平。这个动作让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沙发里,动弹不得。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看清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色很淡的嘴唇。
“谭筱兮,”他看着我,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我的心尖上,“我不是在逗你玩。”
我的心跳骤停。
“也不是一时兴起。”他继续说,目光紧紧锁住我,不容我逃避,“更不是……因为你是粉丝,所以施舍一点特别的‘优待’。”
他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我最深层的恐惧和渴望。
“我留你在我身边,给你看那些旧东西,靠近你,关心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云层似乎在酝酿着雷电,“都是因为我‘想’。明白吗?”
我想。
这两个字,比任何华丽的告白都更具冲击力。它坦承了欲望,宣告了主权,也……撕开了所有伪装。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葡萄眼里瞬间蓄满了水汽,不知是震惊,是害怕,还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灭顶般的悸动。
“我……”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我紧紧交握的手上,也砸碎了我们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纱。
他看着我流泪,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抹清晰的心疼和懊恼。他伸出手,指腹有些粗糙,却极其温柔地,拭去我脸颊上的泪珠。
“别哭。”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吓哭你。”
他的触碰,他的话语,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所有摇摇欲坠的理智和防线。压抑了十年的情感,被惊惧、羞耻、狂喜和巨大的不真实感冲击着,终于决堤。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哽咽着问,“为什么是我?我……我什么都不是……我配不上……”
“闭嘴。”他打断我,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狠厉,但拭泪的动作却依旧轻柔,“不许这么说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自己同样不平静的情绪。然后,他握住我的手,将我紧紧攥着药膏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那支小小的药膏拿走,放在茶几上。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完全包裹住我冰凉颤抖的手。
“没有为什么。”他看着我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如果非要一个理由……”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海风声和我的心跳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然后,他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住了我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我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带着滚烫的温度,烙进我的耳膜,我的灵魂,“十年前,艺术中心后台,那个哭得满脸花、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的‘小葡萄’,从那天起,就莫名其妙地,住在我这里了。”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按在了他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咚——咚——咚——
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腔,透过衣料,清晰地传递到我的掌心。
那么真实,那么滚烫。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所有的声音、光线、思绪,都褪去了。只剩下掌心下那蓬勃的生命律动,和他抵着我额头传递过来的、令人窒息的温度与气息。
夜戏的时间快到了。
但在这个暖光灯下的酒店套房里,在掌心贴合心跳的瞬间,我和他之间,那场持续了十年的、寂静无声的暗恋,终于听到了最清晰、最震耳欲聋的——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