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视频里的星光
日子在西北的风沙和北京的楼宇间,以一种既缓慢又迅速的速度向前滑行。缓慢,是因为每一个没有他消息的白天都显得格外冗长;迅速,是因为日历上被划掉的日子越来越多,距离他回来的日期越来越近。
我没有再频繁地去他的公寓。那把钥匙像一枚小小的护身符,安静地躺在我随身的钱包夹层里。偶尔,在加班到深夜、疲惫不堪又格外想念他的时候,我会让老陈绕个路,在那栋楼下稍作停留。不上去,只是仰头望着顶层那扇通常暗着的窗户,想象着他在时的景象,心里便会奇异地安定下来,然后带着这份安定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窝。
我们之间的联系,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他通常在深夜一两点结束拍摄后给我发信息,如果实在太累,就只是一句简短的“收工,安”。如果还有精力,会打来视频电话。信号时好时坏,有时画面卡顿得如同上世纪的老电影,声音也断断续续,但这丝毫不能削减我每一次接通时心脏那狂喜的悸动。
视频里的他,形象千变万化。有时是威风凛凛、满身血污的将军,有时是落魄潦倒、眼神沧桑的文人,有时又是清冷孤高、不染尘埃的仙君。厚重的戏服,繁复的头套,夸张的妆容,常常将他本来的面目掩盖大半。但我总能一眼认出那双眼睛。无论角色如何变换,那双眼底深处属于檀健次本人的、专注而明亮的光,从未改变。
他会给我看剧组临时搭建的、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休息区,看西北辽阔得让人心悸的星空,看沙漠边缘顽强生长的、不知名的紫色小花。他会用沙哑的嗓音,带着笑意吐槽今天又吃了什么奇怪的“当地特色”,或者哪个武行兄弟不小心闹了笑话。他很少说累,但我能从他不经意间揉按太阳穴的小动作,从他偶尔放空时眼底迅速掠过的疲惫,看得清清楚楚。
我则跟他分享一些琐碎的日常。公司里哪个项目进展顺利,李姐又说了什么精辟的金句,小雯最近迷上了某个新出的综艺,甚至是我自己尝试做了一道新菜(虽然通常以失败告终)。我不再仅仅是他需要照顾的、容易受惊的“小葡萄”,也在努力让他看到,谭筱兮这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在自己的轨道上,也在认真生活,努力成长。
有一次视频,他刚拍完一场重要的雨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水珠和油彩,穿着单薄的戏服,裹着军大衣,缩在休息棚的角落里,嘴唇有些发白。背景里是嘈杂的人声和机器移动的声响。
“冷吗?”我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心疼地问。
“还行,刚冲完热水,好多了。”他对着镜头笑了笑,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这场戏情绪要求很高,一遍遍淋,差点没扛住。”他说得轻描淡写。
“快把大衣裹紧点,喝点热的。”我忍不住催促。
“嗯。”他乖乖地拉紧大衣,拿起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你那边呢?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没?”
“穿了,厚毛衣。”我扯了扯身上毛衣的领子给他看。
他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说:“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啊?哪里不一样?”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胖了还是瘦了?
“说不上来。”他微微歪着头,隔着屏幕仔细端详我,眼神专注,“好像……更……沉静了?还是更……”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更坚定了。”
我的心微微一颤。是因为经历了之前的风波,是因为这两个月的等待和思考,也是因为……他给予的信任和爱,让我内心那个怯懦的小女孩,正在慢慢长出坚硬的骨骼。
“可能是因为……天气冷了吧。”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不想承认自己那点细微的变化都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戳穿我。“不管因为什么,挺好的。”他说,声音透过不甚清晰的信号传来,带着一种让我心安的暖意,“我的筱兮,本来就应该闪闪发光。”
我的筱兮。
这个称呼,让我的脸颊瞬间滚烫,心跳也漏跳了好几拍。他以前也这样叫过,但在这样疲惫又亲密的视频时刻,听在耳中,格外让人悸动。
“谁……谁是你的……”我小声嘟囔,没什么底气地反驳。
“你说呢?”他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此刻映着休息棚昏暗的灯光,亮得惊人。
我们隔着屏幕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信号似乎稳定了些,画面清晰了一瞬,我能看到他眼底细小的血丝,也能看到那血丝背后,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思念。
就在这安静而暧昧的氛围几乎要溢出屏幕时,他那边传来工作人员的呼喊声:“檀老师,导演叫您看下回放!”
“来了!”他应了一声,然后迅速对着镜头说,“我得过去了。你早点睡,别熬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嘱咐。
“知道了,你快去吧。”我连忙说。
“嗯。”他点点头,对着镜头,极快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想你。”
然后,视频被切断。
我看着变黑的屏幕,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那无声的“想你”,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甜蜜地冲撞着。我把自己埋进沙发靠垫里,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
看,即使相隔千里,即使疲惫不堪,他依然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的思念。
日子就这样,在一条条简短的信息和一次次信号不稳的视频中,缓缓流淌。思念并未因习惯而减淡,反而在时间的发酵下,变得更加醇厚而具体。我开始留意西北的天气,会在刮大风的时候担心他拍外景是否顺利,会在看到沙尘暴预警时心里一紧。我也开始更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努力提升专业能力,希望在他回来时,能看到一个更有用、更可靠的谭筱兮。
转眼,他进组已经一个半月。距离他第一次请假回京参加一个重要的品牌活动,只剩下不到一周时间。
那天晚上,他照例发来视频。背景不再是嘈杂的片场,而是他剧组住宿的酒店房间,看起来比之前的临时住处条件好了不少。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妆容,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清俊,柔和,带着沐浴后的清爽和水汽。
“今天收工早?”我有些惊喜,通常这个时间他还在片场。
“嗯,明天拍室内文戏,可以稍微喘口气。”他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坐到床边,将手机靠在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更清晰地出现在画面里。
“那你快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我看着他滴水的发梢,职业病发作。
“等会儿。”他不太在意,目光透过屏幕看着我,“下周……我就能回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虽然早知道日期,但听他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期待瞬间如同烟花般在心底炸开,但紧随其后的,是一丝莫名的紧张。一个半月没见,我们……会生疏吗?见面了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似乎看穿了我那一瞬间的怔愣和闪躲,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怎么?不想见我?”
“不是!”我立刻否认,脸有些红,“当然想……只是……”
“只是什么?”他追问,眼神带着一丝戏谑。
“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小声坦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磁性,搔刮着我的耳膜。“不用怎么办。”他说,声音放柔了些,“就像现在这样,看着我,和我说说话,就好。”
他的话语轻易地安抚了我那点无谓的紧张。是啊,我们之间,早已不是需要刻意营造氛围的关系了。自然相处,便是最好。
“活动是什么时候?要待几天?”我问。
“下周四下午到,周五全天活动,周六上午有个杂志采访,下午就得飞回来。”他报着行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时间很紧。”
只有不到两天。我心里涌起一丝失望,但很快又释然。能见一面,已经是偷来的时光。
“那……我去机场接你?”我鼓起勇气问。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别来。机场人多眼杂。你……在我公寓等我。”他说着,目光深深地看着我,“我让老陈直接送我过去。我们……在那里见。”
在他公寓……见面。
这个地点,赋予了这次重逢一种更加私密、也更加郑重的意味。不再是公共场合的擦肩或对视,而是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和时间。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脸颊也开始升温。我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他似乎满意了,嘴角的弧度加深,那个浅浅的梨涡又露了出来。“那就这么说定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很想你,筱兮。”
直接而坦率的思念,比任何迂回的情话都更让人招架不住。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也……想你。”我哽咽着,说出了藏在心里无数个日夜的话。
我们隔着屏幕,静静地对望着。千里之遥,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缩短。我能看清他眼中清晰的自己,也能看清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汹涌的思念和期待。
“头发还没干,”我吸了吸鼻子,打破这过于煽情的沉默,努力让语气恢复平常,“快去吹干,早点休息。”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依旧看着我,“你也早点睡。下周见。”
“下周见。”
视频挂断。我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靠在床头,久久无法平静。
下周见。
简单的三个字,却承载了这一个半月所有的思念、等待和期盼。
我下床,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西北的星空,应该比这里更璀璨吧?他此刻,是不是也正望着同一片天空?
一周。
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转身,从钱包夹层里取出那枚钥匙,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
下周,在那个充满他气息的“归处”,我将迎接我的星光,真正地,从遥远的夜空,降临到我触手可及的身旁。
视频里的星光,即将变成掌心真实的温度。
等待,终于快要抵达终点。
而新的篇章,也将在重逢的拥抱中,缓缓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