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一个午后传来的。
彼时陈静容正在庭院里查看那几株从江南移栽来的玉簪花。
蓝启仁从回廊那头走来,步履比平日急促。“夫人。”
陈静容直起身,见他神色凝重,便知有事,她摆手让侍女退下。
“龙胆小筑那边,”蓝启仁声音低沉,“那位……诊出了身孕。”
陈静容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
“多久了?”她问。
“两月有余。”蓝启仁顿了顿,“兄长每月十五探望……”
“长老们的意思?”她声音平静。
蓝启仁沉默片刻,才道:“叔祖昨夜召我过去。说孩子出生后……希望我们抱养。”
他看向她,眼中带着复杂的歉疚:“蓝家能容那位活到现在,已是极限。但嫡系血脉……绝不能养在罪人之手。”
陈静容轻轻拨弄腕间的玉镯,她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女人这一生,总要面对许多不得已的选择。
区别在于,有人被选择推着走,有人主动选择如何走。
面上来看,她可是那个孩子的婶娘,她说不养便能不养吗?
“好。”她抬眼看他,“妾身答应。”
蓝启仁微微一怔:“夫人……”
“但有两个条件。”陈静容打断他,“第一,孩子必须完全记在我们名下,与那边再无瓜葛。第二,此事除长老与你兄长外,不得再让任何人知晓真相。”
她顿了顿,补充道:“包括孩子自己。”
蓝启仁看着她平静的眉眼,郑重道,“我会转告叔祖,多谢夫人。”
“不必言谢。”陈静容转身望向庭院深处,“这是妾身的责任。”
三日后,她第一次踏入龙胆小筑。
庭院比她想象中整洁雅致,廊下摆着几盆精心打理的龙胆花。
那位女修正坐在廊下绣花,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来,眼中先是讶异,随即化作温和的浅笑。
陈静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尚平坦的小腹,她示意身后的侍女将东西放下。
布料是上好的江南细棉和轻纱,药材都是安胎养神的珍品。
女修看着那些东西,眼中泛起复杂的光:“你费心了。”
“应当的。”陈静容在廊下坐下,“近日身体可好?可有什么不适?”
“还好。”女修抚上小腹,动作轻柔,“只是偶尔犯恶心,胃口不太好。”
“我带了些江南的梅子蜜饯,酸甜开胃。”陈静容从食盒中取出一小罐,“试试。”
女修接过,指尖微微发颤:“为何待我这般好?”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陈静容抬眼看她,见她眼中清明一片,没有怨怼,没有愤恨,只有深沉的悲哀。
“你是蓝家重要的人。”陈静容平静道,“自然该好生照料。”
“重要的人……”女修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角泛起苦涩的笑意。
她抚着小腹,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孩子……何其无辜。”
陈静容沉默片刻,才道:“蓝家会善待他。”
女修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她:“二夫人今日来,不只是送东西这么简单吧?”。
陈静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今日来,确有一事要说清。”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孩子出生后,将由我与启仁抚养。从此以后,他是我们的孩子,与你们……再无关联。”
话音落下,庭院里一片寂静。
女修的手紧紧攥住衣摆,指节泛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颤抖,“这样……也好。”
陈静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却异常平静。
“姑娘好好休养。”她起身,“缺什么尽管开口。”
回到静室,蓝启仁正在等她。
“如何?”他问。
“她明白了。”陈静容解下披风。
“辛苦夫人了。”
“无妨。”陈静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既已定下,便该早做准备。孩子冬日出生,现在就该开始预备了。”
她提笔列单:襁褓、衣物、摇篮、玩具、乳母、嬷嬷……事无巨细,一一写下。
秋去冬来,那位在初雪后的第三日产下一子。
消息传到静室时,陈静容正在核对年节祭祀的礼单。她放下朱笔,对蓝启仁道:“夫君,我们去接孩子。”
龙胆小筑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香。女修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间冷汗未干,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陈静容接过孩子,小小的一团,裹在素色襁褓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脸皱巴巴的,却隐约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是个健康的男孩。”跟在陈静容身边的嬷嬷看着孩子说道。
陈静容沉默片刻,将孩子交给嬷嬷,自己走到床榻边坐下:“好好休养,莫要落下病根。”
女修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冰凉颤抖,“能否……允我最后抱他一次?”
陈静容看着她哀求的眼神,摇头:“不可。”
一旦抱过,更难割舍。
女修的手无力垂下,泪如雨下:“我……我明白。”
陈静容别开眼,起身从嬷嬷怀中接过孩子:“姑娘保重。”
女修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眼泪不住地流。
走出院门时,孩子忽然啼哭起来。陈静容轻轻摇晃,柔声哄着:“乖,不哭。”
说也奇怪,孩子在她怀中渐渐安静,重新睡去。
陈静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小脸,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小生命,从今往后,便是她的孩子了。
回到静室,乳母早已候着。陈静容却道:“今夜我亲自照看。”
她将孩子放在早已备好的摇篮里,亲手为他换上柔软的小衣,盖好锦被。动作虽不熟练,却格外轻柔。
“夫君,”陈静容轻声道,“从今日起,他便是我们的儿子了。”
“……嗯。”蓝启仁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小手软得不可思议,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