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与白鸥
第十六章 空白
雨停了的第三天,阳光终于舍得穿透云层,懒洋洋地洒在住院部的窗台上,给泛着消毒水味的空气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暖。
我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捏着保温桶的手指泛白,在病房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才敢轻轻推开那扇门。
林岩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几天的休养让他褪去了几分ICU里的惨白,脸色多了点血色,只是额角那道缝合的疤痕还透着浅浅的红,像一道刻在我心上的烙印。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过来。
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陌生的打量,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摔在地上。
“你是?”
他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带着一种全然的疏离。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太阳穴上,震得我耳鸣。
我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查房的医生推门进来,看见我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别太难过。病人颅内出血虽然控制住了,但血块压迫神经,导致了逆行性遗忘。他……不记得出事前后的人和事了。”
逆行性遗忘。
这五个字像冰锥,顺着我的脊椎,一路凉到脚底。
我踉跄着走到床边,视线黏在他脸上,想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那里只有一片干净的空白。
“我……我是……”我张了张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是顾寻啊。林岩,你不记得我了吗?”
顾寻。
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它们嵌进他的骨血里。
林岩皱了皱眉,仔细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歉意,还有几分困惑:“抱歉,我听着有点耳熟,但是……想不起来。”
他合上书,抬手揉了揉额角,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医生说我是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救我的人……是你吗?”
救我的人。
是你吗。
我看着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滋味。
是我。
是我害你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是我害你忘了前尘往事,是我害你连恨我的资格都没有。
可我怎么说得出口?
我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排骨汤还温着,是我熬了三个小时的,加了他喜欢的玉米和胡萝卜。
他以前最喜欢喝我熬的汤,说我笨手笨脚,熬出来的味道却比饭馆里的还好。
可现在,他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林岩看着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我,脸上露出了无措的神色。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拍拍我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你别哭啊,”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笨拙的安慰,“就算我不记得你,我们也可以重新认识的,对不对?”
重新认识。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那些被我用狠话戳出来的伤口,没有那些隐忍的委屈,也没有那些……我不敢深究的温柔。
是啊,可以重新认识。
可那些被雨打湿的夜晚,那些撞碎在路灯杆上的绝望,那些他替我挡下的拳头和车轮,那些我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爱你,要怎么办?
它们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像一座永远也搬不走的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
我看着他那双陌生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场失忆,或许是对他最好的解脱。
而我,永远困在那场雨里,困在那句没说出口的“我错了”里,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