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像融化的柏油,从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来,带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花香。废弃的市立剧院残破的穹顶下,破碎的座椅如怪兽的獠牙,指向那片不自然的、扭曲蠕动的暗影。空气在呻吟,光线被吞噬,只剩下影影绰绰几道亮色,是五名魔法少女变身服上微弱的光晕,此刻却成了靶子,在愈发沉重的压迫感中明明灭灭。
魔女结界——绝望画室。
“咳……咳咳!”戴着火焰纹护目镜的短发少女单膝跪地,手中烈焰长弓黯淡无光,“火焰…熄灭了…我的魔力,被它吸走了!”
她身旁,操控水流的双马尾女孩脸色惨白,凝结出的冰盾寸寸碎裂。“不行…完全不行!防御撑不住,攻击也打不穿!”
首席魔法少女苏雪悬浮在众人之前,清冷的月光在她周身流转,化作锋利的光刃斩向黑暗核心。然而光刃没入黑暗,只激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被吞没。她咬紧下唇,额角渗出冷汗。“魔力无效化…还有吸取效果。情报严重不足。全员,保持最高警戒,寻找结界弱点!”
“弱点?哪里还有弱点!”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是队伍里最年轻的辅助位,此刻她的治愈星光刚亮起就被染上污浊的灰黑色,“我的治疗…变成了毒素!它在扭曲我们的力量!”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她们是这座城市的守护者,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斗,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如此令人无力的对手。魔女的本体藏匿在层层叠叠、不断变幻的抽象色块与破碎画框之后,只能听到一阵阵低沉、喑哑的轻笑,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撤退。”苏雪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依旧清晰,“立刻!向总部请求高阶支援!”
“可是……”
“没有可是!在魔力被吸干之前,走!”
五道身影开始艰难地后移,魔法光晕在侵蚀下剧烈波动。撤退路线上的黑暗却突然沸腾,伸出无数只由粘稠颜料构成的手臂,抓向她们。
就在最前方那只手即将触碰到火焰弓少女的瞬间——
“让开。”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砸碎了粘稠的绝望氛围。
哒,哒,哒。
靴底踩过破碎石膏装饰和腐朽木板的声响,稳定,清晰,与结界里诡异的寂静形成刺耳对比。一个身影从侧后方残破的门廊阴影里走了出来。
没有光晕。没有魔力波动。只有剧院角落应急灯惨白的光,勾勒出一个异常清晰的轮廓。
林晓。
同属魔法少女预备役,却在最终灵力测定中,创下历史纪录——魔力值,零。一个彻头彻尾,无法引发任何奇迹的“哑炮”。此刻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训练服,与周围华丽却狼狈的变身装扮格格不入。
而真正让所有人瞳孔骤缩的,是她肩上扛着的东西。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武器”。那是一坨极其粗野的金属造物,隐约是长柄锤的形状,但锤头庞大得夸张,棱角粗暴,毫无美感,表面是磨砂的深灰色,沾着些可疑的暗红锈迹和灰白碎屑。锤柄有她小臂粗,尾部尖锐。整件东西比她半个人还高,被她单手抓着锤柄尾部,扛在消瘦的肩头,那沉重的分量压得她训练服下的肩膀线条微微绷紧,却不见丝毫晃动。
她就那样走了过来,步伐频率不变,穿过正在溃退的魔法少女们身边,走到那沸腾的、伸出无数颜料手臂的黑暗前。
“林晓!你疯了!快回来!”火焰弓少女失声喊道。
双马尾女孩也急道:“这不是你能对付的!连我们的魔法都……”
林晓没回头。她甚至没看那些张牙舞爪的黑暗触手。她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前方那片扭曲蠕动的核心暗影上,然后,右肩一沉。
“呼——”
沉重的破空声骤然炸响,撕裂了结界的低语。那不是魔力激荡的嗡鸣,是纯粹物理力量挤压空气发出的爆鸣。那柄半人高的铁锤,像一颗脱膛的黑色陨石,被她从肩头抡起,划过一道短促、刚猛、毫无花哨的弧线,砸向最先探到面前的一只颜料手臂。
接触。
没有光华碰撞,没有能量湮灭。
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噗嗤”,像重锤砸进了极度粘稠的烂泥。那只由绝望与扭曲构成的黑暗手臂,瞬间被无可匹敌的蛮力碾碎、炸开,化为四散飞溅的污浊色点,紧接着,构成手臂的黑暗物质像是失去了某种核心支撑,迅速崩解、挥发。
挥锤的动作没有因此有丝毫停顿。林晓的手腕极其稳定地一振,庞大锤头借着上一击的余势,横扫。又是两声闷响,另外两只抓来的触手应声而碎。她的动作简洁得可怕,没有任何多余位移,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命中目标,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清理障碍。
五名魔法少女僵在原地,忘了撤退,忘了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出理解的一幕。她们耗尽魔力无法撼动的黑暗造物,在那柄丑陋的铁锤下,脆弱得像风干的泥塑。
魔女那低沉喑哑的笑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
随即,结界中央那团最浓郁的黑暗疯狂翻涌起来!粘稠的黑暗如同被激怒的深海巨兽,发出无声的咆哮,整个“绝望画室”开始剧烈震颤。破碎的画框、扭曲的色块、剥落的壁画碎屑全部悬浮起来,在空中疯狂旋转。抽象的线条和污浊的色彩拧成一团,不断收缩、凝聚。
粘稠的黑暗物质向内坍缩,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百张画布同时被撕裂的刺耳噪音。旋转的色块、线条、碎裂的装饰石膏,一切都被吸入那个点,再猛地膨胀、重塑。
它“站”了起来。
约三米高,躯体由不断滴落、流淌的浓郁油彩和阴影构成,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尊粗劣、疯狂、活过来的后现代雕塑。勉强能分辨出扭曲的头部、拉长的四肢,但每一寸都在蠕动、变幻。无数张破碎的、哭泣的、尖叫的人脸在它的表面浮现又湮灭,发出叠加在一起的、细微的悲鸣。它手中,握着一把同样由流动黑暗凝聚成的巨大、扭曲的画刀,刃口处闪烁着不祥的、吞噬光线的暗芒。
实质般的恶意与绝望气息海啸般冲刷开来,远比之前强烈十倍!空气凝固了,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它身上那污浊的、变幻的暗色,以及画刀上一点吞噬一切的漆黑。
“嘻……嘻嘻……物理?”魔女的声音变成了尖锐的、重叠的无数音调,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脆弱的……物质……悲哀的……存在……”
它举起那柄扭曲的画刀。刀锋所指,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隐约出现细微的、玻璃般的裂痕。那是足以割裂现实与结界的锋芒。
“湮灭……归于……画布……”
画刀无声落下。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规则的、必中的诡异感,仿佛林晓周围的空间已被锁定。刀锋划过之处,留下一条久久不散的、虚无的黑色轨迹。
“林晓!!!”苏雪厉喝,月光在她手中汇聚,却无法成型。其他少女脸色惨白,几乎要瘫软下去。那是无法抵挡的一击,蕴含着结界规则的力量。
林晓终于动了。
面对那割裂空间、缓缓落下的画刀,她没有后退,没有闪避——在那被锁定的气机下,似乎也无可闪避。她只是将扛在肩头的铁锤,顺势落下,锤头触地。
“咚!”
锤柄尾部的尖端,凿进了脚下的木地板。她双手交叠,握住了锤柄中段,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一个最简单,也是最稳固的“持械准备”姿势。她抬起了眼。
目光依然平静,甚至没有看向那骇人的魔女本体,而是越过它,望向结界更深处某个不断变幻的、由错乱线条与污浊色块偶然交织成的“点”。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画刀临头。
粘稠的黑暗几乎要舔舐到她的发梢,吞噬一切的虚无裂缝已经触及她头顶的空气。
就在这一瞬。
林晓交叠的双手,右手突然松开锤柄中段,沿着粗糙的金属表面极速向后一抹,精准地握住了锤柄末端。同时,她前倾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腰腹力量与肩背力量瞬间拧成一股爆炸性的合力,通过紧握锤柄末端的右臂完全传递。
左脚为轴,拧腰,送肩,挥臂!
不是抡,不是砸。是“刺”。
那半人高的沉重锤头,在她全身力量爆发下,竟然化作一道笔直的、模糊的灰色影线,自下而上,斜刺而出!目标,正是她之前目光锁定的,那个在魔女变幻躯体内偶然闪现的、由错乱线条交织的“点”!
锤头破开粘稠的、试图阻拦的黑暗油彩,像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没有魔力光华,只有最纯粹、最凝聚的物理动能,以点破面,贯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魔女即将斩落的画刀僵在半空。它那不断变幻、流淌的躯体,猛地一颤。表面浮现又湮灭的无数人脸同时定格,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呐喊。
那个被锤头刺入的“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混乱的、回光返照般的污浊光彩,随即——
“咔…咔嚓嚓……”
清晰的碎裂声,并非来自物质,更像来自某种无形的框架。以锤头没入之处为中心,蛛网般的黑色裂纹凭空出现,瞬间蔓延至魔女全身,蔓延到整个结界!
“不……可……能……”重叠的尖啸戛然而止。
下一秒,三米高的扭曲暗影,连同它手中的画刀,连同整个“绝望画室”结界,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黑色琉璃,轰然崩碎!
不是爆炸,是彻底的瓦解。粘稠的黑暗、抽象的色块、破碎的画框、刺鼻的气味……一切构成结界的要素,都在那无声的蔓延中,崩解成最细微的黑色尘埃,簌簌落下,又在触及地面之前消散于无形。
惨白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零星灯光,毫无阻碍地洒了进来。重新照亮了破败的剧院废墟,照亮了飞扬的、普通的灰尘,照亮了地上散落的、真实的建筑碎块。
寂静。
深秋夜晚的凉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轻响。
林晓站直身体,手腕一抖,将铁锤从已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收回,“咚”一声,再次随意地杵在身边地上。锤头光滑的磨砂表面,连一丝污迹都没沾上。
她微微偏头,抬手蹭了一下脸颊——那里不知何时溅上了一小点黑色的尘埃,随即化作细灰飘落。
身后,是五个彻底石化、连魔法变身都无意识解除的魔法少女。她们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和茫然,此刻又被更深的、无法理解的震撼所覆盖,眼神空洞地看着林晓,看着她脚边那柄丑陋的铁锤,看着周围恢复“正常”的废墟。
“结……结束了?”双马尾女孩喃喃道,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苏雪是第一个勉强回过神的。她身上月华流转的变身服光芒波动了几下,没有消散,但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她向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目光死死锁定林晓,以及她手中那柄铁锤。
“林……晓?”苏雪的声音干涩,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你……那是什么?”
林晓转过身,面对着她。训练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里那层专注的冰冷褪去了,恢复成平日里那种略显疏离的平静。
“武器。”她回答,言简意赅。
“武器?什么武器能……”火焰弓少女冲口而出,又猛地刹住,脸上满是混乱。
苏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抬起左手,手腕上一个银色的精密手环亮起微光,投射出复杂的立体操作界面。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击着。
“启动最高级别战后残留分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寂静的废墟里清晰可辨,“扫描全场,重点目标:林晓,及其携带金属制品。分析所有能量频谱、物质构成、规则扰动痕迹。”
银色手环光芒大盛,投射出无数细密的光线,扫过剧院的每一寸角落,最后重点笼罩了林晓和她手中的铁锤。光流流转,数据如瀑布般在苏雪眼前的虚拟界面上刷新。
其他四名少女屏住呼吸,不安地看着。
扫描光流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期间,苏雪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的目光在虚拟屏幕和林晓之间来回移动,眼中的震惊和困惑越来越浓。
终于,光流熄灭。
苏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死死盯着手腕上最终定格的分析结果界面,那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和一些近乎平直的波形图。
她的指尖,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林晓。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以及一种近乎悚然的探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顿地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林晓。”
“你到底是谁?”
林晓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打了个旋,从两人之间穿过。
她握着锤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