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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尘述推开宿舍门时,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玄关处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一个约莫鞋盒大小、包装极为考究的暗蓝色礼盒,被随意地搁在入门柜上。礼盒表面覆盖着细腻的天鹅绒,触手微凉,边缘以银线勾勒,系着同色系的哑光丝带,打成一个利落简洁的结。盒子下方压着一张对折的黑色卡片,卡片一角被柜子上未擦净的水渍微微晕染开——这大概是宿舍里唯一能与这礼盒的精致产生“联系”的细节了。
这间单人宿舍虽谈不上奢华,却也宽敞明亮,设施齐全。殷家在家用开支上从不吝啬,即便是对他这个不上台面的私生子,该配的也都配了,品质不差,只是透着一种酒店套房式的、无人长久经营心力的规整与冰冷。此刻,这个显然价值不菲的外来礼盒,便像一枚投入静湖的异色石子,突兀地打破了这份冰冷的“规整”。
殷尘述脱下沾染了室外微尘的外套,挂进衣柜——衣柜里挂着他日常的几套制服和便服,都是不错的牌子,符合殷家体面,但绝无眼前礼盒这般夺目张扬。他换了室内拖鞋,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子前,指尖捻起那张黑色卡片。
卡片质地厚重,边缘有不易察觉的凹凸暗纹。翻转过来,跃入眼帘的是一行流畅飞扬、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劲儿的银色手写字体:
“月色与假面共舞之夜——诚邀莅临。”
下面是圣罗兰学院年度假面舞会的时间与地点。落款处,没有任何官方学生会的印章或烫金徽记,只有那个力透纸背、几乎要跃出卡片的签名:
兰濯池。
笔锋恣意,最后一笔拖得略长,像极了主人那副慵懒又暗藏锋芒的神态。
殷尘述的视线在那签名上停留了数秒,眸色平静,无波无澜。
“咔哒。”门锁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他没有立刻开大灯,只按亮了入门处一盏光线温暖的壁灯。暖黄的光晕将他周身笼住,也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这才低头,仔细看向手中的物品。
首先拿起那张卡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优良的挺括感。翻转过来,打开。
卡片内里是同样质地的象牙白,上面用铁灰色的墨水,以华丽而略带随性的花体英文印着:
“Under the Moonlight, Behind the Mask”
(月色之下,假面之后)
The Annual Masquerade of Saint Laurent Academy
(圣罗兰学院年度假面舞会)
下面是具体的时间、地点。格式正式,措辞优雅。
而在所有印刷体的最下方,空白的落款处,有人用一支似乎蘸了暗红墨水的钢笔,以中文留下了一行字。字迹张狂潦草,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恣意:
“礼备,候君至。——兰濯池”
“礼备,候君至。” 短短五个字,却充斥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邀请或者说,通知,以及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殷尘述的目光在“兰濯池”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眸色沉静如古井。他将卡片放在入门柜上,这才动手解开丝绒礼盒上那精致的银色丝带。
丝带滑落,盒盖揭开。
内部是柔软的黑丝绒衬底,完美地承托着其中的物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士晚礼服。并非传统的纯黑或白色,而是一种极其独特的颜色——近似于将深夜的天空与最上等的黛蓝矿石混合在一起,深邃、沉稳,却又在壁灯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一种极细微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仿佛将夜色与星河同时织入了面料。仅仅目测,便能看出其剪裁的非凡,肩线、腰身的比例近乎苛刻的完美,面料挺括而柔软。
在顶灯光线下泛着高级织物特有的、内敛的光泽,细看之下,隐约有极细的银丝交织其中,宛如将碎星织进了夜幕。剪裁是肉眼可见的顶级水准,线条干净利落,肩部与腰身的处理尤其精妙,显然是依照极其准确的尺寸定制而成。殷尘述甚至能想象出这件衣服上身后的贴合度——这尺寸,绝非估测,而是精确数据。兰濯池弄到他的身体数据,恐怕不比弄到一张课程表难多少。
他将西装上衣轻轻提起,展开。触手微凉、顺滑,是顶级的精纺羊毛混纺丝绸,内衬是光滑的黑色绸缎。配套的礼服长裤、一件质地轻薄如云的白丝绸衬衫,以及一个与西装同色系的领结,都静静地躺在下面。
而礼盒的另一半空间,则被一件物事占据,吸引了殷尘述更多的目光。
那是一副面具。
半脸式样,覆盖从额头中部到鼻梁上端、以及两侧颧骨以上的部分。主体材质是哑光的黑色皮革,打磨得极其光滑,边缘处理得圆润贴合,内侧衬着柔软的亲肤绒布。但这副面具最惊人的设计在于它的“遮挡”部分——并非传统的羽毛、水晶或镂空,而是在左眼的位置,覆盖、缠绕着一朵以暗红色丝绒精心制作而成的玫瑰花。
玫瑰栩栩如生,花瓣层叠起伏,边缘带着自然卷曲的弧度,颜色是那种接近陈年红酒或凝固血液的暗红,浓烈而颓靡。几片墨绿色的、带着细小荆棘的叶片从玫瑰底部延伸出来,荆棘的尖端闪着金属的冷光。这朵玫瑰巧妙地遮挡住了左眼的大部分视线,只从花瓣的缝隙和右眼的孔洞中留出观察外界的余地。它既是华丽夺目的装饰,也是一种强烈的象征——遮蔽、标记、以及一种带着荆棘的“赠与”。
面具旁边,还放着一对同样质感的黑色皮革手套,袖口处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缝线,与玫瑰呼应。
礼盒内再无他物。没有手写的说明,没有解释这份“厚礼”用意的只言片语。只有这套价值不菲、品味独特甚至可以说带有强烈个人审美烙印的行头,和那张写着“兰濯池”大名的卡片。
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我看中你了,我为你准备了“戏服”,我邀请或者说,指定你登上我的舞台。不容拒绝,因为拒绝本身或许会成为他眼中更有趣的反抗戏码。
殷尘述拿起那副玫瑰遮眼面具,指尖抚过丝绒花瓣冰冷的表面,又掠过皮革光滑的边缘。他对着壁灯的光,将面具举到眼前,透过右眼的孔洞和玫瑰花瓣的缝隙望出去。
视野被分割、被局限,世界染上了一层暗红的滤镜,光线也变得暧昧不明。一种奇特的、介于隐藏与突显之间的感觉油然而生。戴上它,在舞会那种场合,他既是匿名的,又是被兰濯池独特“标记”过的,格外引人注目。
他缓缓放下面具,目光再次扫过整套行头,最后落回那张写着“兰濯池”大名的卡片上。
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在暖黄壁灯的光晕里,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这次,带着一丝冰冷的、棋手看到对手落下精妙却又略显套路的一手时的了然与兴味。
“月色与假面共舞之夜……” 他低声重复舞会主题,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柜面。一个允许甚至鼓励匿名与角色扮演的场合。兰濯池给了他一副华丽的面具和戏服,指定他扮演“被兰少看中的神秘舞伴”。
但如果……他接受了这身“戏服”,却拒绝按照兰濯池预想的剧本演出呢?
【叮。检测到核心人物‘兰濯池’高调介入行为。】
【特殊场景触发:‘玫瑰与夜色的邀约’。】
【目标‘兰濯池’驯犬值初始波动:+?(等待宿主回应)】
他不需要拒绝兰濯池。
他只需要让这场“月色与假面共舞之夜”,因为一个戴着荆棘玫瑰面具的“未知变量”的入场,变得比兰濯池预想的,更加有趣、更加不可控。
而有趣和不可控,对于兰濯池这样的人来说,既是毒药,也是……最无法抗拒的诱饵。
游戏进入新回合。猎手披上了对手赠与的华服,悄然调整了弓弦的准星。
风从窗缝渗入,带着夜间的凉意。殷尘述关好窗,转身走向书桌。舞会还有几天,他有足够的时间权衡利弊,甚至……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准备一点自己的“回礼”。
游戏,似乎要进入一个更华丽、也更危险的章节了。而他,从不畏惧踏入舞台中央,哪怕灯光刺眼,面具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