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我失望

圣罗兰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原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殷尘述拿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籍，站在周宴礼教授的办公桌旁，指着其中一段关于古典建筑保护与现代城市规划冲突的论述，提出了一个角度非常独特的问题。

周宴礼教授，这位以严谨和学术固执著称的老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接过书仔细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目光沉静专注的学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奇特”的切入点。

“这里……”周宴礼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清晰，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稿纸上勾勒出简单的逻辑图，结合理论与实际案例，开始条分缕析地讲解。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既肯定了殷尘述提问的价值，也指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理想化偏差。

殷尘述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微微点头，在关键处提出更深入的疑问。一番交流后，他眼神明亮起来：“谢谢周教授，我听懂了，也明白了其中的复杂性和平衡点的关键。”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殷尘述坐在略显老旧的访客椅上，背脊挺直，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外文原版著作，指尖正停留在某一页复杂的结构示意图上。

“……所以，按照这个理论推演，在考虑大规模街区改造时，如果只追求功能性分区和现代美学统一，是否恰恰构成了对原生文化脉络最隐蔽的割裂？”他抬起眼，看向办公桌后那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周宴礼教授。

问题角度有些刁钻，甚至带点挑衅的意味，但语气是纯粹求知的认真。

周宴礼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中段。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镜片上方，落在殷尘述脸上，打量了几秒，然后才重新看向那本书的插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敲了敲。

“割裂……这个词用得很重。”周宴礼慢慢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但并非没有道理。功能与形式，是现代规划的两把快刀，用得不好，确实容易把那些生长缓慢、盘根错节的‘脉络’切得七零八落。”他拿起铅笔，在旁边一张空白草稿纸上快速勾勒了几笔，是一个简略的街区对比图。“你看，关键在于下刀的角度和深度，以及……之后如何缝合。不是保留几栋孤零零的老房子当标本就叫保护。”

他深入浅出地讲解了几句，引用了两个国外失败的案例和一个国内正在进行的、他颇为赞赏的试验性项目。殷尘述听得很专注，不时微微点头，冷白肤色在斜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映着书页的微光。

“我明白了，谢谢周教授。”他合上书，语气诚恳，“您的观点让我澄清了几个模糊的地方。”

周宴礼摆摆手，摘下了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内眼角，显得有些疲惫，但看向殷尘述的眼神却复杂。“尘述，”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深深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你是我这几年带过的学生里，最有灵气也最肯下死功夫的一个。我是真喜欢你这份钻劲。”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殷尘述脸上，像是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也是真希望……你不是单单冲着‘圣罗兰东区文化街区改造计划’那个项目来的。”

办公室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遥远的操场上隐约传来学生活动的喧嚷，衬得这一隅寂静更深。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殷尘述没有移开视线，他迎着周宴礼审视的目光，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闪躲，清晰而平静地回答：“周教授，我很抱歉让您有这样的感觉。但我必须诚实地告诉您——”他略微停顿，仿佛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我接近您，申请参与您的课题，最初的确是因为那个项目。”

话语直白得近乎残酷。

周宴礼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他看着殷尘述，半晌，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点无力挥了挥手，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回去吧。”

逐客令已下。

殷尘述却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那里，身体甚至更挺直了一些，目光锁住周宴礼转开的脸侧，清晰而稳定地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急不缓：“但是，经过这几个月在您项目组的学习、查阅资料、实地走访，特别是听了您刚才的讲解之后，周教授——”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誓言的力量：“关于圣罗兰东区文化街区改造计划，如果……如果我能有幸参与其中，我向您保证，我会尽我所能，遵循并贯彻您的核心理念。不是保留标本，而是保护脉络。在必要引入的现代功能和最大限度地保存、活化本土文化建筑与社区生态之间，寻找那个‘缝合’的平衡点。”

周宴礼猛地转回头，重新盯住他。

殷尘述毫不退缩地回视，眼神干净，坦荡，甚至有些执拗。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仿佛有某种细微的火焰在跳动，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某种确凿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窗外一只鸟雀扑棱棱飞过。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周宴礼脸上的严厉、审视、失望，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慢慢漾开，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他久久地看着殷尘述的眼睛，仿佛在衡量那里面火焰的真伪与温度。

终于，他先移开了视线，干咳了一声，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厚厚的、装订好的项目计划书初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看殷尘述，只是硬邦邦地，带着点老学究的别扭，重复了一遍：“……文件拿来。”

殷尘述似乎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这突兀的转折。他眨了眨眼，看向周宴礼绷紧的侧脸。

小老头仍旧不看他，只是下巴朝着计划书的方向抬了抬，又硬声重复了一遍：“文件。签字。”

巨大的惊喜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冲击着胸腔。殷尘述冷白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红晕，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真实而明亮的笑容，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颤音：“是，是！周教授，我这就去拿！”

他起身的动作快而稳，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档案柜，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等待已久的正式项目参与申请及合作协议书，双手捧着，放回周宴礼面前的桌上，又体贴地递上拧开笔帽的钢笔。

周宴礼接过笔，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文件关键条款，确认无误后，在最后一页“指导教授签字”栏，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苍劲，甚至有些用力过度，划破了纸背。

签完字，他没有立刻递回文件，而是就那么拿着笔，再次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已经站直身体的殷尘述。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或衡量，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钉在原地的直视。

殷尘述也收敛了笑意，安静地回视，等待着。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阳光移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殷尘述，”周宴礼的声音很沉，一字一顿，像锤子敲在心上，“这个项目，不只是几栋房子，几条街。它牵扯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很多人看着，很多人想要，也有很多人……不想让它成。”

他停顿，目光锐利如刀。

“不要让我失望。”

不是“不要搞砸”，也不是“好好干”。而是“不要让我失望”。这六个字，承载的是一位严谨学者的学术理想，是信任，是托付，也是警告。

殷尘述迎着那目光，缓慢地，极其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游移，清澈见底，又深不可测。

“是，老师。”

他用了“老师”，而不是“教授”。

周宴礼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毫米，他将文件和笔往前一推，重新戴上了老花镜，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仿佛瞬间又沉浸到了面前那些复杂的图纸和数据中，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学者模样。

殷尘述拿起签好字的文件，指尖拂过那新鲜的、力透纸背的签名，小心地装入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他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看着周宴礼花白的头顶，轻声但清晰地说：“那我先走了，老师。有关古建筑测绘的新数据，我整理好后尽快发给您。”

周宴礼头也没抬，只挥了挥手。

殷尘述微微颔首，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