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知的目光在前三个实验体的记录间游移。李子明在第五区开了维修店，嗜菌者退化成地底泥巴，影蠕虫则已跃入深空——它们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但都源自同一个起点：他的“一时兴趣”。
“我想知道，”夜知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有没有能力创造一个世界？”
幽影的书页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有是有，不过现在不行……你懂吗？」
“简单点说，就是吃的不够多，是吗？”
「没错。」书页翻动，浮现出类似能量计量表的图案，指针在“空”附近徘徊，「创造世界需要的‘墨水’可不是小数目。那得是……星系级别的灵魂盛宴，文明量级的命运纠缠。我现在的状态，顶多捏颗小行星玩玩。」
夜知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继续问道：“那你能不能找一个正在演化的世界？并且干涉它？”
「可以。」 幽影回答得很快，「多元宇宙里有无数正在演化的世界，有些才刚诞生恒星，有些已经有了原始生命。不过……」
「你得知道几件事。第一，不同宇宙的物理法则各不相同。你所在的这个世界，一切都能用科学——或者说规律——来解释。人类发现规律、理解规律、运用规律，把这种行为称为科学。」
「但有些世界不同。它们的法则体系混乱不堪，甚至毫无规律可言。火焰可能向下燃烧，重力可能时有时无，生命可能以信息波的形式存在……像你们这样稳定、守规律的宇宙，在无限多元宇宙中并不少见，但也绝非多数。」
夜知点点头：“我只需要一个能够观察实验的星球，其余的并不用管。这种混乱的宇宙，巨企们并不会插手，因为不值得。”
「你倒是了解他们的逻辑。」幽影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没错，对巨企来说，殖民一个物理法则混乱的宇宙，成本远大于收益。他们会标记为‘异常区’，然后绕道走。」
“那就开始吧。”夜知坐直身体，“找一找，有什么合适的世界。”
「稍等，我得‘看看’……」
幽影的书页开始发出微光，不是通常的银白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包含星空的暗蓝色。书页上的文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星图、旋转的星云、闪烁的星系。画面变化极快，几乎每秒钟就闪过数百个不同的宇宙视图。
夜知静静等待着。他注意到书页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但很快又自我修复——显然这种跨宇宙观测对幽影来说也是负担。
三分钟后，幽影的光暗淡下来，书页上重新浮现字迹：
「找到了三个候选。要看吗？」
“看。”
书页上投射出三幅全息影像。
第一幅影像显示的是一个完全混乱的世界：天空是紫色的，地面上长着会移动的山脉，河流在空中流淌，生物像是几何图形的拼贴画。物理法则在这里似乎是随机的——一块石头可能突然变成羽毛，火焰可能在水中燃烧。
「A-7混乱宇宙，编号γ-332。」幽影标注道，「这里的法则每七十二小时重组一次。不适合长期观察，因为连观察者都无法建立稳定的参照系。」
第二幅影像则显得“正常”得多：蓝色天空，绿色大地，海洋，云层。但仔细看会发现问题——所有东西都在微微颤动，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一只鸟飞过天空，轨迹却出现了十几重残影。
「B-12叠加宇宙，编号θ-119。」幽影解释，「这里的量子态从不坍缩，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那只鸟既在飞，也在坠落，还在原地不动——同时都是真的。在这里做实验，你无法得到确定的结果。」
第三幅影像看起来最接近夜知熟悉的世界：恒星，行星，大陆，海洋。但行星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看不清细节。
「C-3稳定宇宙，编号λ-45。 这是目前找到的最合适的一个。物理法则稳定，有类地行星，正处于生命演化早期——大概相当于地球的寒武纪大爆发前夕。唯一的问题是……」
影像放大，聚焦到那颗行星上。灰色雾气原来是大气层中的某种微生物云，覆盖了整个星球表面。
「这个星球被一种原始的光合微生物覆盖，大气成分特殊，高氯高硫。陆地刚刚形成，海洋占了93%表面积。简单说，这是个还没‘准备好’的星球。」
夜知盯着第三幅影像看了很久。
“就这个。”
「确定？虽然它稳定，但要在这里创造文明，你得先改造整个星球环境——那需要的力量可不小。」
“不需要从零开始创造文明。”夜知说，“只需要……播下一颗种子。赋予某个原始生命族群一点‘可能性’，然后观察它们会演化出什么。”
他调出新的设计文档：
实验体004：文明之种
实验场地：λ-45宇宙，未命名行星（暂称‘灰雾星球’）
实验目标：观察智慧文明的诞生与演化
干涉方式：微幅加速目标族群的神经演化速度（+0.01%），并植入基础‘好奇心’本能
预期时间：按当地时间计算，约需500万-1000万年产生智慧文明
观测方式：跨宇宙概率锚定，定期‘窥视’演化节点
特殊备注：
避免直接干涉文明发展路径
仅记录，不引导
设立观测锚点上限：每百万年观察一次，每次不超过72小时（本地时间）
「五百万年……」 幽影的书页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省略号，「你还真打算玩长期观察啊。速生人的寿命才二十年，你连第一个百万年都看不到。」
“我有你。”夜知平静地说，“你可以记录，可以‘休眠’，可以在我死后继续观察。等下一个使用者出现时，把数据交给他——如果你觉得他值得。”
幽影沉默了。书页的光微微波动，像是在思考。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还冷静。」最终它这样说道，「行吧，那就开始。不过改造星球环境需要的能量，我们得从别处‘借’。」
“怎么借？”
「从那些即将毁灭的恒星里‘借’。有些恒星进入衰变末期，会释放出巨量的能量和物质。我们可以截取一小部分——对那颗恒星来说微不足道，但对改造一颗行星来说绰绰有余。」
“会被发现吗？”
「在恒星死亡的混乱能量场里偷一点能量？就像在大海啸里舀一勺水。只要操作得当，连最敏感的监测网络都发现不了。」
夜知点点头：“那就做吧。”
接下来的三天，夜知的生活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上课，打工，吃饭，睡觉。但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都会通过幽影观察那个遥远宇宙的进展。
第一天，幽影定位到了一颗即将爆发的红巨星，从它抛射的物质流中截取了相当于十分之一个月球质量的物质和能量。
第二天，这些物质被转化为改造包——包含基因模板、环境调节微生物、基础元素富集剂——准备投放到灰雾星球。
第三天，投放。
夜知通过幽影的“眼睛”，看到了那个瞬间：
在λ-45宇宙的虚空中，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缝打开。改造包如同细小的尘埃，飘向那颗被灰雾笼罩的行星。进入大气层后，包体分解，数十亿微生物孢子散布开来。
这些孢子开始工作。它们吞噬大气中的氯和硫，释放氧气；它们在海洋中繁殖，吸收过量重金属；它们甚至在陆地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有机质，为真正的生命诞生准备土壤。
整个过程将持续数千年。但在幽影加速的时间流速下，夜知看到了快进画面：
灰雾逐渐消散，天空露出蓝色。
海洋从浑浊变得清澈。
陆地上出现了第一抹绿色——原始苔藓。
然后，在某个海岸线的潮池里，一种类似三叶虫的生物出现了。它们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浅水中觅食、繁殖、演化。
幽影锁定了其中一个小族群——大约三千只个体。它向这个族群释放了微弱的神经加速场，并将“好奇心”的基因片段嵌入它们的遗传密码。
这不会让它们立刻变聪明。这只会让它们中的某些个体，偶尔会去探索食物源之外的地方，会去触碰没见过的东西，会去思考“为什么”。
在数千万年的演化尺度上，这一点微小的差异，可能造就截然不同的未来。
「种子已经播下。」幽影汇报，「现在，我们只能等待。第一次观察锚点设定在一百万年后——按这里的时间算，大概是三个月后。」
夜知关掉了观测画面。他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不是失望，而是某种……悬置感。他种下了一颗需要五百万年才能结果的种子，而他自己甚至看不到它发芽。
但这就是实验的意义，不是吗？
“记录一下。”他说，“004号实验启动。现在，我需要找点……短期内能看到结果的事情做。”
「又来了。」 幽影调侃道，「才刚种下文明之种，就想着下一个玩具？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创造文明对你来说就像搭积木一样随便。」
“文明不是玩具。”夜知纠正道，“但等待观察的期间，我可以进行其他实验。比如……”
他调出了之前关于的设计草案。
“这个概念性生命的设计，我觉得可以优化一下。与其让它随机寄生在概率场上，不如让它专注寄生在‘文明决策’的概率节点上——比如一个文明面临重大选择的时刻。”
「你想观察可能性对文明走向的影响？」
“不止。”夜知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想知道，如果一个文明的所有‘可能性’都被某种存在监视、记录、甚至轻微地调整，那这个文明的命运会是怎样的？会走向繁荣？还是会因为可能性被‘固化’而停滞？”
「你真是个……可怕的科学家。” 幽影评价道，“不过这个实验需要更精密的设置。我们得先找到一个正在面临重大抉择的文明，然后投放005。」
“λ-45的那个不行，太原始。”夜知思考着，“需要找一个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面临技术奇点或社会转型的文明。”
「那就得继续‘看’别的宇宙了。」 幽影叹了口气，「我感觉自己要变成你的宇宙望远镜了。」
“你本来就是。”夜知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多功能实验助手，附带跨宇宙观测功能。”
「……我谢谢你啊。」
夜知笑了笑，看向窗外。第六都市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千万人在此生活，每个人都在做出选择，每个选择都在创造可能性。
而此刻，在一个遥远的宇宙中，一群原始生物正在潮池里爬行。它们不知道自己的神经演化被加速了0.01%，不知道自己被植入了“好奇心”，更不知道在百万年后，会有一个来自异宇宙的观察者，来看望它们的后代。
夜知关掉灯，躺到床上。
“晚安。”他说。
「晚安，造物主。」幽影轻声回应，书页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仿佛星光的光。
三个月后，他们将看到第一个演化节点。
而夜知已经开始思考，在等待的这三个月里，他还能创造些什么。
毕竟，时间不能浪费。
而宇宙中，有趣的事情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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