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知站在教室的角落，窗外是第六都市永恒不变的灰色天空。背包里，幽影法典的书页微微发热，仿佛在等待他的决定。
“无功不受禄，”夜知在脑海中平静地说，“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灵魂，命运，您知道的，我的主人。」 幽影的声音带着一种诱惑，「没有什么比喂饱后的我更愿意干活了。我一直饿着，一直渴望着……真正的美餐。」
吃人。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吞噬血肉，而是更本质的掠夺——夺取那些本该延续的生命轨迹，截断正在展开的可能性，将鲜活的灵魂与尚未实现的命运一起吞食。
对幽影而言，品质上乘的命运是最佳美味：那些充满变数、光芒璀璨、拥有无限可能的人生轨迹，像是精心烹调的盛宴。
然而在这个时代，底层民众的命运往往是笔直的灰线，一眼就能望到头——出生、劳作、衰老、死亡，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惊喜。这样的命运吃起来如同馊水，淡而无味。
「我需要一顿真正的美餐。」 幽影重复道，书页在背包中轻微颤动，「不是那些已经被系统固化、毫无波澜的底层命运。我要的是……正在绽放的、充满可能性的、值得被记录的命运。」
夜知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中有自然人，有改造人，也有少数像他一样的速生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有的笔直，有的曲折，有的……即将迎来转折。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夜知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呼吸面罩显得格外冷静，“你先实现我的愿望，我会给你一顿美餐，我承诺。”
「您的信誉在我心中永远是最高位。」 幽影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那么，交易成立。您将获得：」
「其一：信息遮蔽。这不是简单的加密或隐藏，而是让特定信息在观察者的认知框架中‘不存在’。即便在监控镜头中看到您，在名单中读到您的名字，甚至在成为最优秀的那几个人之一时……观察者都会下意识地忽略、遗忘、或认为无关紧要。您将成为系统中一个无害的背景噪音。」
「其二：定格之寿。这不是延寿，也不是增寿，而是将您的寿命永远‘定格’。您会继续生活，继续衰老，但无论怎样消耗寿命或遭受减损，您的生命本质将永远停留在四岁那年——或者说，您只活到了四岁，往后的所有岁月都将从时间的账簿上消失。因为您已不再需要‘寿命’这个概念，您只需要‘存在’。」
夜知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如您所愿。」
下一秒，夜知感觉到某种东西从自己身上被剥离了。不是物质，不是记忆，而是更深层的某种存在——像是“被观察”的可能性，像是“被注意”的必然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在这个世界的信息图谱中，已经成了一片温柔的盲区。
然后是第二种感觉。
一种奇异的……静止感。不是时间的停滞，而是生命计数的归零。他仍然会饿，会累，会思考，但他感知到自己与“寿命”这个概念的联系被切断了。就像一条船从码头解开了缆绳，不再受潮汐涨落的约束。
「完成了。」 幽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创造这种层级的概念修改显然消耗不小。
夜知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种变化。他试着想象自己站在一个监控摄像头前，想象某个企业安全官正在查看实时面，在那个人眼中，自己大概就像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不值得注意的路人。
他又试着想象十年后、二十年后、一百年后的自己。按照速生人的生理规律，他本该在十六年后开始迅速衰老，但现在……时间对他失去了意义。他可以继续观察，继续实验，继续存在。
“代价呢？”夜知睁开眼睛，“你说的美餐，具体指什么？”
「我需要一个正在绽放的命运。」 幽影的书页上浮现出复杂的命运线图谱，「看这些」
图谱上显示着数十条明亮的命运线，每条线都代表一个正处于人生转折点的人。有的线在上升（升职、突破、机遇），有的线在波动（抉择、挣扎、变化），还有几条线正在……发光。
「这几条。」 幽影标记出三条特别明亮的线，「第一条：第六都市大学副校长，三天后将收到调任通知，前往第二区担任教育主管。这是他人生的巅峰时刻，命运充满了荣耀与可能性。」
「第二条：第三企业欧罗巴IV分部能源总监，正在推动一个价值数十亿的能源改革项目。如果成功，他将进入企业核心层；如果失败，他将一败涂地。此刻他的命运处于最紧绷的状态。」
「第三条：一个熟人——林雨的父亲，第五区市政厅官员。他刚刚发现了一份能揭露第三区某企业违法操作的证据，正在犹豫是否举报。这个抉择将彻底改变他和他家族的命运。」
夜知盯着这三条线。每一条都充满张力，每一条都饱含可能性，每一条……都代表一个鲜活的人生。
“你要我选择其中一个？”夜知问。
「不，选择权在您。」 幽影说，「但我要提醒您，越辉煌的命运，越复杂的可能性，味道就越鲜美，也越能滋养我的力量。这顿美餐的质量，将直接影响我未来能为您提供多少帮助。」
夜知沉默了。他走到教室的窗边，看着外面。
副校长……一个在教育系统工作了三十年的老人，即将迎来职业生涯的顶峰。
能源总监……一个在商界拼搏了半辈子的精英，正站在成败的关口。
林雨的父亲……一个普通官员，面对良心与现实的抉择。
杀死其中任何一个人，截断他们的命运，吞噬他们的灵魂。
为了自己的自由，为了自己的实验，为了自己无限的时间。
“如果我不选呢？”夜知问。
「交易依然成立，我已经履行承诺。」 幽影回答，「但我会继续饥饿。而饥饿的我……效率会降低，能力会受限，可能无法在关键时刻为您提供足够的支持。」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就像人饿了会没力气干活一样。
夜知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或者说，轨道聚变灯模拟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校园里，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聊天，一个清洁机器人从旁边滑过，远处的悬浮列车正驶向第三区。
这一切如此平常，如此……真实。
而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决定让其中某一个“真实”永远消失。
“给我两天时间。”夜知最终说，“两天后，我会给你答案。”
「明智的决定。」 幽影的书页合上，「谨慎的选择总是值得等待的。」
下课铃响了。夜知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下午的论文答辩在两点开始，他还有一个小时准备。
但走在走廊上时，他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路过的学生依然会看他，但眼神很快就移开了，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教授在走廊另一头和他擦肩而过，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示意，不是故意的忽视，而是真的……没注意到。
信息遮蔽生效了。
夜知走到一个公共监控摄像头下方，刻意停留了几秒。摄像头正常转动，红灯闪烁，表示它在工作。但他能感觉到，监控室里的保安即使看到了画面，也会下意识地认为“那里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一种奇异的自由感涌上心头。
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不太过分，而不会被系统真正关注。他可以继续他的实验，可以进入企业工作，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游走，而不必担心暴露。
只要……支付代价。
下午的论文答辩很顺利。夜知的课题《低成本能量回收系统的拓扑优化》引起了评审团的兴趣，尤其是当他说出“理论节能15%”时，几个企业来的观察员明显坐直了身体。
答辩结束后，一个穿着第三企业制服的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
“夜知同学，我是第三企业能源研发部的。”男人四十多岁，笑容标准，“你的研究很有潜力。听说你下周要来面试？”
夜知接过名片，点点头：“是的，周一下午。”
“好好准备。”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这次夜知没有躲开，“我们很需要你这样有想法的年轻人。虽然……”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总之，好好准备。”
男人离开后，夜知看着手里的名片。高级技术顾问，卡尔·雷诺兹。一个典型的企业中层，有实权，但也不到决策层。
如果信息遮蔽没有生效，这样一个人主动接触他，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现在，卡尔·雷诺兹大概只会记得“一个有点意思的速生人学生”，而不会深究。
夜知把名片收好，走出答辩大厅。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暗下来，第六都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或者说，轨道灯光的切换总是很准时。
他还要去快递站上夜班。
走在去打工的路上，夜知在脑海中调出了幽影展示的那三条命运线。副校长、能源总监、林雨的父亲。三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三个即将迎来转折的命运。
他要选择哪一个？
或者说，他应该不选择哪一个？
从实验角度，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观察的选择：一个观察者为了自身利益，会选择牺牲何种类型的生命？是功成名就的老人，是处于巅峰的精英，还是普通但正直的官员？
从伦理角度……不，夜知不关心伦理。他只关心数据和结果。
从实用角度，幽影需要高质量的美餐，这意味着他应该选择可能性最丰富、命运最辉煌的那一个。那大概是能源总监，他的成功或失败将影响数十亿信用点的项目，影响数百人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影响第三企业在欧罗巴IV的能源布局。
但……
夜知想起了李子明和林雨。如果林雨的父亲突然死亡，她会怎样？那个正在努力帮助李子明改变命运的女孩，会不会因此崩溃？李子明会怎么做？他们的关系会如何发展？
这本身也是一个有趣的观察子项。
不过，这未免有些太残忍了，竟然如此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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