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知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终端上的新闻汇总。
“第六都市大学副校长车祸身亡，教育界损失良才”
“第三企业能源总监因罕见感染去世，数十亿项目面临延期”
“市政厅官员遭遇意外，灯具脱落酿成悲剧”
“近日多起技术故障引关注，企业承诺全面检查系统安全”
七条主新闻，三十四条相关报道。所有事件都被定性为意外或故障，没有任何调查指向人为操纵。
完美。
夜知关掉新闻，看向桌上的幽影法典。书页自动翻开，上面浮现出满足的字迹：
「美味。无与伦比的美味。」
「副校长的命运充满了学术荣耀与人际网络，那是一种……醇厚如陈年葡萄酒的味道。」
「能源总监的命运紧绷如弦，成功与失败的可能性激烈碰撞，像是辛辣的烈酒，灼烧但过瘾。」
「而那位官员的命运……哦，那是复杂的选择与道德的挣扎，像是多层次的美食，每一口都有新发现。」
「还有其他人，牛肉，调料，酥饼，面包过于美味了。13个人的灵魂与命运让我品尝到无与伦比的快乐。」
书页微微发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亮。幽影显然吃得很饱。
“十三个？”夜知的声音很平静。
「您指定的三个主菜，还有影蠕虫3号随机选择的十个配菜。」 幽影解释，「其中两个在‘未遂袭击’中受重伤，但命运线已经开始凋萎，我就顺便……收割了。」
夜知没有追问细节。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第六都市夜晚的风吹进来。
风里依然带着铁锈味，但现在还多了某种别的气息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那些消逝的生命在这座城市的数据流中留下的最后涟漪。
“你的力量增强到什么程度了？”他问。
书页自动翻动，停在空白的一页。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页纸上开始生长出东西——不是文字，而是立体的、微缩的全息影像。一个小型的第六都市模型，精确到每栋建筑、每条街道，甚至能看见微小的悬浮车在预定轨道上移动。
「这是实时监控。」 幽影说，「我能感知到整个第六都市的信息流动——监控信号、通讯数据、能量消耗、甚至……情绪波动。看这里。」
模型上，几个点开始发光。有的是红色（高压力区域），有的是蓝色（平静），有的是不稳定的闪烁色（情绪剧烈波动）。
「第五区市政厅附近，强烈的悲伤与困惑信号。推测是林雨和她家人的情绪反应。」
「第三区企业医院，焦虑与紧张信号聚集。能源总监的突然死亡让项目组陷入混乱。」
「第六都市大学行政楼，混合着悲伤、野心与算计的信号——副校长死后，权力真空引发的博弈。」
夜知盯着那个微缩城市。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种颜色都是一段正在上演的人生。而他，现在能“看到”这一切。
不，不是看到，是感知。是通过信息层面的流动，间接推断出的情感地图。
“还有吗？”夜知问。
书页继续翻动。下一页上浮现出复杂的网络拓扑图，那是欧罗巴IV的数据网络。夜知看到了影蠕虫的位置，它们已经回到了星球网络，正在数据海洋中游弋。他也看到了嗜菌体，现在伪装成普通的微生物群落，潜伏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管道和水系中。
「我能同时维持与所有实验体的稳定连接。」 幽影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而且现在，我可以进行更复杂的‘概念操作’—比如，暂时扭曲小范围内的因果逻辑，或者制造短暂的‘认知盲区’。」
“演示。”
书页上的光影变化。夜知看到自己放在桌上的水杯突然消失了——不是物理消失，而是从他的认知中暂时剥离。他知道那里有个杯子，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三秒后，杯子重新出现。
「持续时间取决于操作对象的复杂度和观察者的注意力。对一个水杯，几分钟。对一个人……也许只有一分钟。」
夜知点了点头。实用，但需要谨慎使用。过度依赖这种能力会让他变迟钝。
“记录新能力。现在，准备明天的面试。”
第二天下午一点，夜知站在第三区无尽能源大厦的入口。
与第六区粗犷的工业风格不同，第三区的一切都透着精心计算的“高级感”。建筑线条流畅优雅，表面覆盖着自适应变色材料，随光线角度变换色彩。
街道干净得几乎反光，悬浮车静音滑过，行人衣着体面，表情从容。
这就是中层和上层人士的世界。
夜知调整了一下呼吸面罩——在这里戴面罩的人更少，他显得有些突兀。但他能感觉到信息遮蔽在起作用：门口的安保机器人扫描了他，绿灯亮起，没有额外询问。大厅里的接待员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移开，好像他只是背景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点。
电梯直达二十七层。面试等候区已经坐着几个人——都是自然人，穿着定制西装或职业套装，低声交谈着。夜知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拿出终端假装复习资料。
他能听到片段对话：
“……听说卡尔总监的项目现在群龙无首……”
“……至少三个副总监在争……”
“……那个速生人怎么进来的？”
最后一句是针对他的。夜知没有抬头，但感觉到几道目光扫过自己，然后很快失去兴趣般移开。信息遮蔽在说：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速生人，不必关注。
一点五十分，一个合成人助理走出来：“夜知先生，请跟我来。”
夜知起身，跟着助理走进走廊深处。经过一面玻璃墙时，他瞥见外面的城市全景——第六都市在下方铺开，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而在更远处，他能看到第四区、第五区的轮廓，以及更远的第一区、第二区的塔尖，在云端若隐若现。
面试室不大，一张长桌，三面试官。中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自然人男性，胸前名牌写着“技术总监，卢卡斯”。
左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改造人，眼部有明显的增强义体。右边是个看起来最年轻的，但眼神最锐利的男人，夜知认出他，是那天答辩后给自己名片的卡尔·雷诺兹。
“夜知同学，请坐。”卢卡斯总监开口，声音温和但公式化，“我们看过你的项目资料，也听了答辩记录。很出色的设计。”
“谢谢。”夜知坐下，背挺直，手放在腿上标准姿势。
“不过我们有些疑问。”女性改造人开口，她的义眼闪着微光，显然在扫描夜知的各项生理数据，“你的设计理论节能15%，但实际原型测试只达到11.2%。这个差距你怎么解释？”
夜知早有准备：“原型机使用的是二级材料，而理论计算基于三级材料‘导密金’的导热系数。如果能使用合适材料，15%是可以实现的。另外，现场安装环境和理想实验室条件也有差异。”
“成本呢？”卡尔·雷诺兹问，“三级材料不便宜。你的系统要多长时间才能收回材料成本？”
“按照欧罗巴IV能源站当前能耗计算，大约十一个月。”夜知调出数据板，展示计算过程，“如果考虑企业批量采购的材料折扣，可以缩短到八个月。之后就是纯收益，每周至少节省一千两百万信用点。”
三位面试官交换了下眼神。夜知捕捉到了微妙的信息流动——卢卡斯总监感兴趣，女性改造人持保留态度，卡尔·雷诺兹……在观察。
“还有一个问题。”卢卡斯总监身体前倾，“你是速生人。根据数据，你的型号M2K7有呼吸系统缺陷，预期寿命不超过二十年。你现在……四岁？”
“是的。”
“那么，如果我们录用你，投入资源培养你，但你在十六年后开始迅速衰老，我们可能只能获得你十年的高效工作期。从投资回报角度看，这并不理想。”
直白，残酷，但合理。企业不是慈善机构。
夜知平静地回答：“首先，我的项目本身就能在一年内收回所有研发成本。其次，速生人的学习曲线比自然人陡峭——我们能在更短时间内掌握复杂技能。最后……”
他顿了顿：“如果企业愿意提供‘医疗优化支持’，我的工作年限可以大幅延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卡尔·雷诺兹突然笑了：“你很直接。我喜欢直接的人。”
女性改造人皱了皱眉：“医疗优化需要额外预算审批，而且不是每个速生人员工都有资格……”
“如果他能让能源回收站每周省下一千两百万，他就有资格。”卢卡斯总监打断她，看向夜知，“夜知同学，我们愿意提供试用期合同：六个月，月薪一万信用点。如果期间你的项目能在第三区主能源站完成实地测试，并达到12%以上的节能效果，我们将转为正式合同，年薪二十万，并提供B级医疗优化支持——包括呼吸系统修复和基础寿命延长。”
夜知迅速计算：B级支持大概能延长三十年寿命，外加修复呼吸缺陷。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方案，但足够作为起点。
“我接受。”他说。
“很好。”卢卡斯总监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无尽能源。下周一报到，会有人带你熟悉环境。”
握手，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大厦时，下午的阳光正好。夜知站在第三区干净的人行道上，看着手中刚刚签好的电子合同。
他做到了。
从第六区的速生人学生，到第三企业的技术岗。虽然只是试用期，但已经跨越了原本几乎不可能跨越的阶层壁垒。
而且，有了企业的资源，他的实验可以更隐蔽地进行。有了医疗支持，他的时间不再那么紧迫。有了信息遮蔽，他可以在系统中游走而不被注意。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幽影。”他在脑海中呼唤。
「恭喜，我的主人。」 幽影回应，「需要我扫描新工作环境的安全系统吗？」
“稍后。先报告其他情况。”
「001号：李子明现在和林雨在一起，他怀疑她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正在暗中调查。情绪状态：警惕，保护欲增强，能力使用频率增加。」
「002号：嗜菌者已完成了任务，现在分散在城市供水系统的十七个节点，保持休眠状态。」
「003号：三只影蠕虫继续在网络中游弋，按照指令随机制造小规模混乱，掩盖之前的行动痕迹。」
「004：陨石轨道正常，预计10,586年后撞击目标星球。」
「005号：时间蛀虫继续收集第一能源塔的历史记忆，已产出二十三枚记忆晶体。」
「006号：命运织网监测到李子明关系网变化——与林雨连接线加深，新增几条指向市政厅和执法部门的调查线。」
所有实验体都在正常运行。所有数据都在持续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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