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VI的冬季,长得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这颗被冠以浪漫之名的星球,实际上与旧时代那个以香水、红酒和艺术闻名的国度毫无关联。
它只是法兰西恒星系中的第六颗类地行星,距离它的恒星足够远,以至于一年有十六个月,其中九个月是严冬。
陆寻裹着厚重的恒温毯,缩在公寓的观景窗边。窗外,米德约尔都市的钢铁天际线在永夜般的冬季天空下延伸,建筑表面的冰晶在人工照明的反射下,像一片冻结的星河。
整颗星球都已被铸造为钢铁都市,这是企业时代的典型做法:彻底改造环境,最大化利用每一寸土地。森林?海洋?绿地?
那些只存在于历史资料和付费虚拟体验中。在法兰西VI,你呼吸的是循环空气,喝的是再生水,看到的天空是头顶三千米处的人造穹顶投影。
陆寻今年十八岁,是个自然人。在速生人三岁就开始工作的时代,他这样的存在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的父母都在第三企业恒能黑洞的本地分公司工作,中层职位,收入足以让一家人住在第一行政区这套两居室公寓里,还能负担得起他至今没有工作的奢侈。
“你已经休息得够久了。”昨晚母亲晚餐时第三次提起这个话题,语气里混合着担忧和不耐烦,“冬天还有四个月,趁现在找份工作,春天就能入职。”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吃着自己的合成营养餐。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力。
陆寻知道父母说得对。在地球联合巨企的体系里,每个人都要有价值。自然人通过工作证明自己的价值,速生人通过劳动证明自己的存在意义,改造人通过特殊能力获取地位。
而他,一个健康的、受过基础教育的十八岁自然人,整天待在公寓里浏览星网、玩虚拟游戏、阅读旧时代的历史资料这在系统看来,就是资源浪费。
但他就是不想工作。
不是懒惰,至少不完全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抗拒。抗拒进入那个庞大、冰冷、一切都被计算好的企业机器。他看过父母每天早出晚归的样子,看过他们谈论办公室政治时的疲惫,看过年终评估时他们脸上的焦虑。
那不是生活,那是生存。
而在这个时代,连生存都变得越来越难。
陆寻调出星网终端,界面自动展开成环绕他的全息投影。他习惯性地打开历史数据库,输入搜索词:“星历1528年,银河新时代”。
资料如瀑布般流下:
星历1528年,地球联合巨企的巅峰时期。
那时,七大企业已完成对整个银河系的有效控制。
第一企业亿元次方的技术奇点让科技发展速度突破物理极限。
第二企业创世之生的基因工程创造出无数新生命形态。
第三企业恒能黑洞掌握了黑洞能收集技术。
第四企业冥工军企的舰队巡逻每一个星区。
第五企业环宇物流建立了跨越十万光年的运输网络。
第六企业天外神机掌控所有机械,加工,与开采几乎每条产线与厂房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第七企业量子星信的通讯网络连接每一个角落。
三十二大公司作为次级权力节点,负责具体领域的运营。
一千二百六十四个联合企业遍布各个星球,处理地方事务。从银河这一端的悬臂到另一端的星云,人类文明的旗帜插遍了每一颗适宜或经过改造的星球。
那是秩序的时代,是扩张的时代,是……被后来者称为黄金纪元第二篇章的时代。
星历1685年,战争爆发。
对外战争与“以太幽灵”,那个舍弃肉身、将意识上传至数据网络的外星种族。
陆寻调出战争记录。影像资料大多已被加密或销毁,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和文字描述:
以太幽灵入侵联合企业的核心网络系统,瘫痪了跨越数千星区的行政管理、军事指挥和经济调控。第七企业量子星信首当其冲,在试图反击的过程中,与以太幽灵的主力在数据层面发生正面冲突。
结果:第七企业从物理宇宙中消失。不是被摧毁,不是撤退,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他们的总部星球、舰队、设施、人员全部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战争持续了五十年。星历1735年停战时,银河系已面目全非:近五分之二的星区脱离控制,成为独立区域或陷入混乱;AI科技发展被强行刹车,某些星区甚至立法禁止高级人工智能;经济网络断裂,贸易路线中断,数以百万计的星球陷入孤立。
一百一十七年过去了。现在是星历1852年。
银河系还没缓过来。
陆寻关闭历史资料,看向窗外。米德约尔都市依然在运转,灯光依然明亮,悬浮车依然在预定轨道上滑行。但在表象之下,他能感觉到某种……停滞。
也许这就是他抗拒工作的真正原因:他不相信这个系统了。或者说,他看到了系统的脆弱性。
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推送通知,不是星网新闻,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应用图标: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银蓝色,像是某种抽象化的神经元。
应用名称:《星渊创想》
描述:一个关于创造与解决问题的宇宙。测试资格限量开放。
陆寻皱了皱眉。他没有下载过这个应用,而且应用商店里也搜索不到相关信息。但通知下方有一行小字:“您已被选为初测用户。参与测试,有机会获得真实奖励。”
真实奖励?在虚拟游戏里?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击了“进入”。
应用启动的瞬间,陆寻感觉到某种异样,周围环境的微妙扭曲。观景窗外的城市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公寓里的恒温系统发出短暂的嗡鸣,连他裹着的毯子都感觉轻了一些。
然后,全息投影彻底展开。
陆寻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星空中。
不是虚拟现实那种粗糙的模拟,而是极其真实、细节丰富的宇宙景象。他能看到远处的星云像发光的薄纱般缓缓旋转,近处有小行星带闪烁着矿物的微光,正前方则悬浮着一颗星球,不是法兰西VI那种钢铁都市星球,而是一颗拥有蔚蓝海洋和绿色大陆的类地行星。
“欢迎来到《星渊创想》内测版0.1。”
一个中性、温和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他意识中呈现。
“我是您的引导助手。在开始之前,请了解本游戏的核心规则。”
规则列表在星空中展开:
1. 游戏目标:在虚拟宇宙中探索、创造、解决系统生成的问题
2. 游戏货币:“创想点”,可通过解决问题获得
3. 特殊机制:部分优秀解决方案可能获得“现实兑换资格”
4. 隐私保护:所有玩家匿名,数据加密,现实身份绝对保密
5. 测试阶段:仅开放基础功能,持续优化中
陆寻快速浏览着。前四条还算正常,但第三条……“现实兑换资格”?什么意思?
“请创建您的角色。”
星空中的星球放大,表面浮现出各种地形细节。陆寻可以自由选择降落点:海滨、山脉、森林、平原、甚至沙漠或冰原。
他选择了海滨,法兰西VI没有海,他只在资料里见过。
角色创建界面很简单:选择基础种族(人类、改造人、合成人、速生人……),选择初始技能倾向(工程、科学、艺术、管理等),然后输入角色名。
陆寻犹豫了一下。种族他选择了人类,虽然现实中他是自然人,但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他想体验最基础的形态。
技能倾向选了科学,因为他对历史和技术感兴趣。角色名……他想了想,输入:冬眠者。
既是暗示法兰西VI漫长的冬季,也是自嘲自己这些年的状态。
“角色创建完成。正在生成初始任务……”
场景切换。陆寻现在站在了一片沙滩上。脚底能感受到沙粒的粗糙和温热,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切都真实得令人不安,虚拟现实技术能达到这种程度吗?法兰西VI最顶级的付费体验舱也做不到这种细节。
“初始任务:解决‘海岸侵蚀’问题。”
引导助手的声音再次响起。陆寻面前出现了一个全息面板,显示着这片海岸的地质数据、潮汐规律、生态系统信息。问题描述很简单:由于海平面上升和风暴频率增加,这片海岸线每年后退三米,威胁到后方的一个小型定居点。
“可用资源:当地材料(木材、石材、沙土),基础工具,定居点居民的劳动力(20人)。”
“目标:设计一个可持续的海岸防护方案,预算控制在5000创想点内。”
陆寻愣住了。这不像游戏,更像……工程设计课题。
但他来了兴趣。反正外面是漫长的冬季,反正他不想找工作,反正……也许这真的能带来“现实奖励”。
他在沙滩上坐下,开始研究数据。
同一时间,第六都市,李子明的维修店。
“第一个用户上线了。”林雨盯着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着陆寻的游戏数据和实时脑波反应,“法兰西VI,第一行政区,自然人男性,十八岁。游戏ID:冬眠者。”
李子明走过来看着数据:“他选择的初始任务是海岸防护……挺有意思。法兰西VI是都市星球,根本没有自然海岸线。他应该只在资料里见过海。”
“所以这会考验他的想象力和问题解决能力。”林雨调出评估参数。
“影蠕虫正在记录他的所有思考过程、方案推演、决策逻辑。如果他的方案有独创性,系统会给予高评分。”
“评分标准是什么?”
“我们设定了一套算法:可行性30%,创新性30%,成本效益20%,可持续性20%。总分超过80,就触发‘现实兑换’机制。”
李子明点点头。这套系统大部分是影蠕虫搭建的,他只是提供了基础框架和核心概念。影蠕虫们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它们能在毫秒内完成海量数据运算,能模拟物理规律,能生成近乎真实的虚拟环境。
更可怕的是,它们真的通过嗜菌者收集的资源,在黑市上建立了资金池。如果陆寻的方案真的出色,他真的会收到一笔匿名转账。
“你说造物主会满意吗?”林雨轻声问。
李子明沉默了片刻。自从幽影之庭的那次会面后,他再没有直接接触过造物主。但影蠕虫们会定期汇报进度,偶尔还会传达一些模糊的建议。他能感觉到,那个存在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这个游戏会产生什么。
“不知道。”最终他说,“但他给了我们机会。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游戏做好。”
他看着屏幕上陆寻的数据流。这个远在法兰西VI的年轻人,正沉浸在虚拟海岸的防护设计中,完全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一个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实验。
而这一切,都起源于一个想要有趣的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