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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荣珍茗十三岁了。
离十四岁归家之约,只剩一年。
她开始频繁梦见江南——梦见外祖母满是茶香怀抱,梦见荣家大院里那棵老茶树,梦见母亲模糊的、温柔的笑脸。
醒来时,枕边总是湿的。
她对谢危的课业越发不上心,满脑子都是“快了,就快回去了”。
戒尺挨得更多,手心时常肿着,她却不太在意了——仿佛肉体的疼,能压住心里那股越来越浓的惶惑。
她真的还能回去吗?
祖父近日看她的眼神愈发复杂,有审视,有衡量,偶尔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
父亲谢臻在朝中似乎站稳了脚跟,官升了一级,回府的时间却更少。
见她时总是温和地笑,问些功课茶事。
可荣珍茗仍旧觉得,荣家,似乎才是她真正的归属。
京城,于她来说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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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她十三岁生辰后不久。
那日春寒料峭,庭中残雪未化。
谢危申时考她琴艺,是一首新教的《高山流水》。
荣珍茗弹得心不在焉——前一日李同光偷偷带她溜出府,去西市看了胡商演杂技,回来晚了,被祖父训斥,罚抄书到半夜,此刻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错了三个音时,谢危的戒尺敲了敲琴案。
谢危重来。
她吸了口气,重新开始。
又错。
谢危重来。
天色在一次次“重来”中渐渐暗沉。
侍从进来添了两次灯油,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
荣珍茗手心全是汗,指尖发僵,琴音越来越涩。
谢危始终坐在窗边榻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终于,在她又一次将泛音弹成按音时,谢危起身走了过来。
谢危今日不到标准,不许走。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荣珍茗心头一紧,抬头看他。
荣珍茗天已经黑了……
谢危所以?
她噎住。
想说自己怕黑,可这话在谢危面前太过苍白。
想说你有离魂症发作起来吓人,可这话更不能出口。
挣扎片刻,她终究颓然坐下,重新将手放在琴弦上。
弹到不知第几遍时,她听见谢危的呼吸声变了。
抬头,见他一手撑着琴案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粘在颊边,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又是那种神情——眉心紧蹙,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混乱。
荣珍茗指尖一颤,琴音戛然而止。
荣珍茗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
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谢危没回答,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疯狂的暗流。
他松开琴案,踉跄着退了两步,背脊抵上墙壁,额头抵着墙面,肩膀开始发抖。
走,还是留?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逃走,趁他现在还能自控。
可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想起那年深冬,他背对着她抵在墙上的孤绝背影。
鬼使神差地,她慢慢站起身,朝他走近一步。
荣珍茗我……我去叫大夫?
谢危猛地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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