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后的第十个仲夏,布莱克老宅的玫瑰园开得比往年更烈,红得像燃着的火,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泪。
艾薇尔踩着满地残红,推开了阁楼深处那扇朽坏的木门。这里是老宅的密室,西里斯说过,是他年少时藏秘密的地方,后来被尘封了许多年。指尖擦过积灰的木箱,她的指腹忽然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是个巴掌大的铁盒,锈迹爬满了盒身,被压在箱底最隐蔽的角落,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心事。
铁盒没有锁,轻轻一扣就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发脆的信纸,和一束用透明油纸裹着的糖纸玫瑰。
糖纸是蜂蜜公爵的旧款包装,红的、粉的、金的,被仔仔细细折成玫瑰的模样,花瓣边缘有些卷了,颜色褪得发淡,却依旧能看出折花人当年的用心。最上面的一朵糖纸玫瑰,花瓣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艾薇尔的指尖轻轻碰上去,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场订婚宴,那个拄着拐杖的穆迪教授,和那支刻着布莱克家族星辰纹的冬青木魔杖。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信纸,字迹从最初的飞扬跳脱,渐渐变得潦草扭曲,最后几页的墨迹甚至晕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执笔的手在不停颤抖。落款处的名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小巴蒂·克劳奇。
「丽娜说,她的两个宝贝,女孩叫艾薇尔,男孩叫里昂德。等他们出生,我要送艾薇尔满世界最美玫瑰,送里昂德一把刻着星辰纹的魔杖。可我没有钱买真玫瑰,只好用蜂蜜公爵的糖纸折。今天折了第一朵,红的,像丽娜最爱的草莓糖。」
「两个小宝贝软软的,像两团棉花。艾薇尔抓着我的手指笑,里昂德就靠在她身边,攥着我的衣角咿咿呀呀。他们眉眼长得一模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布莱克老宅夜空的星星。我偷偷用魔杖给他们变了个糖纸花环,一人一半,被父亲发现了,他沉着脸把花环撕碎,罚我在书房抄了一夜的家规,骂我不务正业,忘了克劳奇家的体面。」
「丽娜走了。她闭眼前,还抓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要我好好护着艾薇尔和里昂德,要他们平平安安长大,一辈子都别沾黑魔法的边。我抱着两个小小的、哭到失声的孩子,哭得像个傻子。父亲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终究没说一句斥责的话,只是叹了口气,安葬了丽娜。」
「我被关进了阁楼。父亲说,我再敢厮混,荒废学业,就断了我的魔杖。那些糖纸玫瑰,我藏在了床底,等我出去,一定要亲手送给艾薇尔,再给里昂德刻一把最漂亮的魔杖。」
「母亲来看我了。她哭着说,她会替我去阿兹卡班。她说,我的人生不该毁在那里。我看着她的白发,忽然觉得,我就是个罪人——害了母亲,负了姐姐的嘱托。我连护着两个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我成了食死徒。我的魔杖,沾了血。我再也不会折糖纸玫瑰了,再也不敢想给里昂德刻魔杖的事。那些柔软的、甜的东西,不配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今天,我看到她的订婚宴了。艾薇尔穿着白裙子,发间簪着一朵红玫瑰,笑起来和丽娜一模一样。里昂德就站在她身边,和她长得七分像,像棵挺拔的小树,牢牢护着他的妹妹。我站在拱门的阴影里,不敢靠近。那支冬青木魔杖,是我偷偷从老宅密室里找出来的,杖身上的星辰纹,是我小时候刻的。她握着它的样子,很好看。」
「计划败了。邓布利多看穿了我。我不后悔。至少,艾薇尔的笑容还在,里昂德也还好好地守着她。姐姐,我总算护住了你的孩子一次。」
「摄魂怪的吻落下来的时候,我好像闻到了蜂蜜公爵的甜香,好像看到了艾薇尔抓着我的手指笑,里昂德攥着我的衣角喊舅舅,他们俩戴着糖纸花环,在玫瑰园里跑。好像看到丽娜站在花丛里,朝我招手。原来,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不是复活伏地魔,不是重振克劳奇家,只是想把那束糖纸玫瑰送给艾薇尔,给里昂德刻一把魔杖,告诉他们,你们的舅舅,不是天生的坏人。」
最后一页信纸的末尾,字迹潦草得近乎辨认不出,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被泪水晕得发黑:「我的小艾薇尔,我的小里昂德,要岁岁平安。」
艾薇尔的手指猛地一颤,信纸从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蹲下身,颤抖着将那束糖纸玫瑰抱进怀里,油纸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原来,那场订婚宴上,他看向她和里昂德时眼底的温柔与怅然,不是错觉;原来,那支刻着星辰纹的魔杖,藏着他不敢说出口的惦念;原来,那个被所有人唾弃的食死徒,心底还藏着姐姐临终的嘱托,藏着两个孩子幼时的笑脸,藏着一束糖纸折成的玫瑰,藏着一个迟到了半生的祝福。
窗外的风呼啸着穿过玫瑰园,卷着花瓣撞在窗棂上,像谁在无声地哭。艾薇尔抱着那束糖纸玫瑰,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砸在褪色的糖纸上,晕开了一片片深色的痕迹。楼下传来里昂德的声音,他在喊德拉科,说要一起去修剪玫瑰枝。
艾薇尔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擦干,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和糖纸玫瑰放回铁盒,又将铁盒藏回木箱最深处。
有些秘密,注定要永远尘封。
有些温柔,注定要埋在时光里,无人知晓。
有些遗憾,是一辈子的,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爱,隔着生与死,隔着光明与黑暗,终究是一场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