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岳山，听竹苑。
竹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已是第九十七个轮回。
洛怜坐在院中石桌前，面前放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芯燃着一豆青火，火光微弱，却百年未熄。
这是她以精血为引、神魂为灯油点的“心灯”。灯在，王林的魂便未散；灯亮，他便还活着。
百年了。
当年域外战场入口关闭后，她在坠魔渊边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她擦干血迹，折断半截染血的青玉簪，一半埋进土里，一半系在心灯上。
洛怜“王林，”
她对着闭合的空间裂缝轻声说，
洛怜“我等你回来。”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回这个已物是人非的恒岳派。
黄龙真人“陨落”后，恒岳派元气大伤，从赵国三大宗门跌落，如今勉强算个二流门派。当年那些弟子，有的陨落，有的离去，只有少数老人还守着山门。
洛怜留了下来。
她拒绝了所有门派的招揽，也拒绝了所有追求者的心意。百年间，她戴着镇魂玉，将自己活成了一道风景——一道美丽、冰冷、无人能靠近的风景。
修为？她早已可以结丹，甚至元婴。但她不敢。
被爱诅咒如影随形。筑基期的她，影响范围尚可控；一旦结丹，神魂质变，诅咒之力会成倍增长。到那时，或许整个赵国都会……。
所以她压制修为，用百年时间打磨根基。如今的她，灵力精纯到了骇人的地步，一剑可斩结丹后期——可她依旧只是“筑基大圆满”。
“洛师姐。”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是张虎。
百年过去，当年那个痴迷她的执事弟子，如今已是外门长老。他未曾娶妻，默默守了洛怜百年，好感度始终卡在45——那是他所能抵达的极限，再进一步，就会被诅咒彻底吞噬。
洛怜“张长老。”
洛怜起身，
洛怜“有事？”
“玄道宗……又派人来了。”张虎声音苦涩，“他们想请师姐去玄道宗做客卿长老，承诺提供元婴资源。”
洛怜摇头：
洛怜“不去。”
“这次来的是周鹏。”张虎顿了顿，“他已结丹圆满，半步元婴。他说……若师姐不去，玄道宗便与藤家结盟，彻底吞并恒岳派。”
洛怜抬眼。
百年间，藤化元踏入元婴中期，藤家势力膨胀，已成一处霸主。玄道宗与藤家明争暗斗多年，如今竟想联手？
“周鹏还说，”张虎声音更低，“他知道师姐在等人。若师姐肯去玄道宗……他可动用宗门至宝‘轮回镜’，助师姐寻找那人下落。”
洛怜指尖一颤。
轮回镜，传闻可窥探生死轮回，寻找魂魄踪迹的至宝。
洛怜“他倒是会开条件。”
洛怜冷笑，
洛怜“告诉他，不必。”
“师姐！”
洛怜“张虎。”
洛怜看着他，百年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洛怜“你守了我百年，够了。”
张虎张了张嘴，最终苦笑：“师姐心中那人……回来了吗？”
洛怜看向桌上的心灯。
青火摇曳，忽然……亮了一分。
她瞳孔骤缩。
域外战场，黄泉冥土。
这是一片永夜之地，天空悬挂着三轮血色残月，大地铺满白骨与灰烬。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只有吞噬与被吞噬。
一具霜白骨骸盘坐在骨山之上。
骨骸晶莹如玉，胸腔内悬浮着一团燃烧的魂火。魂火呈霜白色，中心处有一点微不可查的金芒——那是王林的本源意识。
百年吞噬，他已不记得自己吞了多少残魂。
一万？十万？百万？
最初，他还有计数，还会因为残魂中的记忆碎片而痛苦。那些碎片里有爱恨情仇，有遗憾悔恨，有无数修士临死前的执念。
后来，他麻木了。
吞魂之道，本就是一条舍弃人性、拥抱冰冷的绝路。吞得越多，情感越淡，记忆越模糊。到如今，他甚至快忘了自己的名字。
只记得几个执念碎片：
“爹……娘……”
“藤化元……杀……”
“师姐……等……”
还有怀中那面魂幡——百年间，他以魂火温养，幡中父母的魂魄已凝实许多，虽仍未苏醒，但不再有消散之虞。
王林“还差……最后一步。”
骨骸抬头，望向冥土深处。
那里有一具上古吞魂的遗骸。百年前他初入战场时，曾远远感受过那具遗骸的威压——那是超越了元婴，甚至超越了化神的存在。
若能吞噬那具遗骸……
他就能炼成真正的“吞魂之体”，脱离这具白骨，重凝肉身，离开战场。
骨骸起身，踏着累累白骨，走向冥土深处。
沿途，无数残魂惊恐退避。百年间，“白骨吞魂”已是这片战场的禁忌之名。他曾一人屠尽三个结丹残魂聚集的巢穴，曾生吞了一个半步元婴的古老战魂。
如今，他要挑战这战场的……王。
第三部分：重逢的预兆
恒岳派，山门外。
周鹏凌空而立，白衣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百年风霜。他身后跟着十名玄道宗精锐，最低都是结丹初期。
“洛师妹，百年不见。”他开口，声音平静，“你还是这般……拒人千里。”
洛怜走出山门，独自一人。
洛怜“周师兄何必强人所难。”
“我不是为难你。”周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百年了，你要等的人，恐怕早已……”
洛怜“他活着。”
洛怜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洛怜抬起手，掌心浮现心灯虚影。青火跳跃，比百年前更旺三分。
周鹏瞳孔一缩：“心灯续命之术……你竟用此法百年？！洛怜，你知不知道这要消耗多少寿元！”
洛怜“知道。”
洛怜收起心灯，
洛怜“所以，请回吧。”
周鹏沉默良久。
“若我说……”他声音低了下去，“我愿以轮回镜为聘，娶你为道侣，护你余生……你可愿？”
百年了。
从初见时那一剑风雷，到后来无数次梦境中的身影，周鹏知道，自己早已沦陷。不只是被诅咒影响，更是真心。
可洛怜只是摇头。
洛怜“我的心很小，”
她轻声说，
洛怜“只装得下一盏灯，一个人。”
周鹏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那便……得罪了。”
他抬手，十名结丹修士同时结阵！
“玄天困龙阵——起！”
十道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座巨大囚笼，将整个恒岳山门笼罩。这是玄道宗的镇宗大阵之一，可困元婴初期半日。
“洛怜，我不会伤你。”周鹏踏入阵中，“我只想带你走。百年……我等够了。”
洛怜看着他步步逼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周鹏心中一痛。
洛怜“周师兄，你可知……我为何百年不敢结丹？”
她抬手，摘下了腕上的镇魂玉。
嗡——！
无法形容的气息，以洛怜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灵力波动，不是威压，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吸引力。仿佛她是世界中心，是万物归宿，是所有灵魂渴求的彼岸。
十名结丹修士同时僵住，眼中浮现痴迷。
周鹏闷哼一声，强行稳住心神，眼中却已是一片骇然：“这是……什么？！”
洛怜“诅咒。”
洛怜声音平静，
洛怜“筑基期，我可勉强压制；若我结丹……”
她顿了顿，周身气息开始攀升！
筑基大圆满的瓶颈，轰然破碎！
结丹初期——！
天地变色，雷云汇聚。不是渡劫雷云，而是天道感应到异常存在的本能排斥！
洛怜“现在，你看清了？”
洛怜长发无风自动，眼中倒映着漫天雷光，
洛怜“周师兄，若你真想‘与我善终’……那就留下来，陪我一起，被这诅咒吞噬吧。”
她张开双臂，迎接那漫天雷光。
不是渡劫，而是……主动引雷，要以天雷之力，强行冲击诅咒本源！
“你疯了！”周鹏失声，“这会魂飞魄散！”
洛怜“那也好过……”
洛怜看着雷光劈下，轻声说，
洛怜“让他回来时，看见一个被万人痴缠、面目全非的我。”
轰——！！！
第一道天雷落下。
冥土深处，吞魂遗骸之前。
白骨王林仰望着那具千丈高的巨大骨骸。遗骸呈暗金色，即便死去不知多少万年，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王林“吞了它……我就能出去。”
白骨眼眶中，魂火疯狂燃烧。
他踏出第一步。
遗骸突然震动！一道残念从骸骨中苏醒，化作一尊暗金魂影，俯视着脚下蝼蚁：
“区区百年吞魂……也敢觊觎本王遗蜕？”
声音如雷霆，震得白骨裂纹蔓延。
王林不答，只是张开手，对着遗骸——一抓！
“找死！”暗金魂影一掌拍下。
掌未至，威压已让百里白骨尽成齑粉。
王林的身躯开始崩解，但他魂火中的那点金芒，却在这一刻……亮了。
百年前，司徒南沉睡前，在他魂中留下了一道印记。
王林的声音带着某种古老威严，
王林 “万魂……听令！”
嗡！
整个冥土的残魂，同时震颤！
下一刻，亿万万残魂如潮水般涌来，不是攻击，而是……朝拜！它们跪伏在地，对着王林，对着他魂中的金芒，献上最原始的敬畏。
暗金魂影的巨掌，停在了半空。
“你……你怎会有这般气息？！”魂影声音第一次出现惊惶。
王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步踏出，破碎的白骨身躯化作流光，直接撞入暗金遗骸的胸腔！
吞噬……开始！
不是一点点啃食，而是整个魂火，融入遗骸核心，反向吞噬这尊上古吞魂之王的全部精华！
暗金魂影凄厉尖啸，疯狂挣扎。
百年，十万残魂，无数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全部燃烧，化作吞噬之力。
一日。
两日。
三日。
当第三轮血月升到中天时，暗金遗骸……开始融化。
化作金色洪流，涌入王林的魂火。
魂火从霜白，染上暗金。
白骨身躯在洪流中重塑——不再是白骨，而是暗金色的骨骼，骨骼上开始生出血肉、经脉、皮肤……
当最后一滴金色精华被吸收，王林睁开眼。
那是一双暗金色的瞳孔，深处燃烧着霜白魂火。
他抬起手，看着这具新生的、完美如神祇的肉身，轻声开口：
王林“我……回来了。”
声音回荡在冥土。
所有残魂，同时俯首。
而就在这一刻，王林心中那盏与洛怜心灯相连的感应，突然传来剧烈波动——
师姐……有危险！
他抬头，望向战场出口方向。
百年闭关，该结束了。
恒岳山门外，天雷已落九道。
洛怜站在雷光中央，青衫破碎，嘴角溢血，却依旧挺直脊背。每落一道雷，她身上的诅咒气息就弱一分，但她的生机也在飞速流逝。
“停下！洛怜！停下！”周鹏在阵外嘶吼，却无法靠近——天雷之威，加上诅咒暴走，形成了一道绝域。
第十道雷在云层中酝酿。
这一道落下，她必死。
洛怜却笑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有一道微弱的联系，正在疯狂跳动——是王林！他感应到了！他在赶回来！
洛怜“够了……”
她轻声说，
洛怜“能感觉到你活着……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一雷。
但——
雷，没有落下。
云层突然被一只暗金色的巨手撕开！
那手从虚空中探出，一掌拍散了第十道天雷，然后轻轻一抓，将整个玄天困龙阵……捏碎！
周鹏和十名结丹修士吐血倒飞。
烟尘散去。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洛怜面前。
暗金长发，暗金瞳孔，一身黑袍无风自动。他站在那，就像一尊从上古走来的神祇，气息磅礴如海，却又冰冷如渊。
洛怜怔怔看着他。
百年了。
少年褪去了青涩，眉眼间是岁月与杀戮磨出的冷硬。可他看她的眼神……没变。
还是那样专注，那样……只有她。
王林“师姐，”
王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林“我回来了。”
洛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王林伸手，将她稳稳接住。
怀中的人轻得吓人，百年心灯续命，几乎燃尽了她的本源。王林低头，看着洛怜苍白的脸，暗金瞳孔深处，霜白魂火疯狂燃烧。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周鹏。
只一眼。
周鹏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冰冷、死寂，却又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王林“你伤了她？”
王林问。
声音很轻，却让整座恒岳山都在颤抖。
周鹏咬牙：“我没有！是她自己引雷——”
话音未落。
王林抬手，对着虚空一抓。
周鹏周围的空间骤然凝固！他像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连呼吸都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暗金手掌虚握——
“住手！”
一道苍老声音响起。
欧阳道撕裂虚空而至，元婴后期的威压全开：“小辈，放开我宗道子！”
王林看都没看他。
他只是轻轻……一握。
噗。
周鹏的身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化作一团血雾。魂魄刚要逃逸，就被无形之力拽回，吸入王林掌心。
吞噬。
干脆，利落，残忍。
欧阳道目眦欲裂：“你——！！”
王林“轮到你了。”
王林转头，暗金瞳孔锁定欧阳道。
王林“百年前，你助藤化元杀我族人。今日，一并清算。”
他一步踏出。
身后，暗金虚影浮现，高千丈，俯视苍生。
欧阳道脸色煞白：“吞魂……你怎么出来的？！不——这不可能！”
王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对着欧阳道，轻轻一按。
王林“九泉第一融合技——碎星。”
欧阳道祭出本命法宝，燃烧精血，施展毕生最强防御。
但没用。
那一按之下，法宝碎裂，防御崩溃，欧阳道的元婴还没来得及逃出，就被无形之力……碾碎。
元婴后期，陨。
全场死寂。
王林收回手，抱着洛怜，转身看向恒岳派山门。
百年过去，物是人非。
但他回来了。
带着吞魂之王的修为，带着古神传承的底蕴，带着……复活的希望。
王林“师姐，”
他低头，在洛怜耳边轻声说，
王林“这次，换我护你。”
他踏步，走入山门。
身后，夕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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