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带着湿冷的凉意，缠缠绵绵地裹住了农家小院的篱笆墙。顾言泽立在院门口，指尖的烟蒂燃到了尽头，烫得他微微回神，才捻灭了丢进脚边的土坑里。

屋内的木板床上，时念翻了个身，眉头依旧蹙着，嘴里溢出细碎的梦呓。顾言泽放轻脚步走进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天光，看清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

他蹲在床边，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却终究没有落下去。

三年前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天也是这样的雾天，他去学校接她放学，却只看到一片混乱——散落的课本，被踩碎的糖葫芦，还有路人惊慌的议论。有人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强行把她塞进了车里。

他疯了一样追出去，车子却早已绝尘而去，只留下一阵呛人的尾气。那是他人生中最无力的时刻，像是攥在手心的光，突然被狂风卷走，连一丝痕迹都不肯留下。

“表哥……”

时念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手在被子里胡乱地抓着。顾言泽回过神，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指尖还在颤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我在。”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境，“别怕，我在这里。”

时念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视线朦胧中，她看到顾言泽的脸，那双总是盛满坚毅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心疼。她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噩梦，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得更凶了。

“我又梦到他了。”她哽咽着说，“梦到他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门……我喊你的名字，你却听不见。”

顾言泽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的颤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她。

“不会的。”他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再让你被关起来。永远不会。”

时念埋在他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声音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她渐渐平静下来。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清晨薄雾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脸颊蹭过他的衬衫，留下一片温热的湿痕。“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傻瓜。”顾言泽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他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才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平安扣，用红绳系着，色泽温润。

“这个，给你。”他把平安扣递到她面前，“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是你小时候戴过的。”

时念接过平安扣，指尖抚过上面光滑的纹路，记忆瞬间翻涌。这是她十岁生日的时候，顾言泽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她买的。后来她被时砚带走，这东西就不见了，没想到他还留着。

“你一直都带着？”她抬头看他，眼眶微红。

顾言泽笑了笑，没说话。其实这平安扣，他一直贴身放着。三年来，无论走到哪里，都不曾离身。像是一种念想，支撑着他熬过那些四处奔波、寻找她的日子。

时念把平安扣系在手腕上，红绳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她低头看着，嘴角终于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顾言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时念躲进里屋。时念的心跳猛地加速，攥着平安扣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顾言泽拿起放在门边的匕首，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靠近院门。他贴着门缝往外看，薄雾中，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扒着篱笆墙，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张望。

是时砚的人。

顾言泽的眼神冷了下来，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退回里屋，压低声音对时念说：“待在这里，别出声。”

时念拉住他的衣袖，眼里满是担忧：“小心点。”

顾言泽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身，猛地拉开了院门。

门外的黑影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开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看清顾言泽的脸时，那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得凶狠：“顾言泽，把时念交出来！”

“凭你，也配？”顾言泽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锐利如刀，“回去告诉时砚，他要是敢再动时念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那人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你别嚣张！时少说了，只要你把时念交回去，他可以……”

话没说完，顾言泽已经欺身而上，手腕一翻，匕首的寒光闪过。那人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顾言泽已经扣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按在了篱笆墙上。

“滚。”顾言泽的声音里带着杀意，“再让我看到你，就不是断一根手腕这么简单了。”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棍子都不敢捡。

顾言泽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眼神愈发阴沉。时砚的人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说明他们的行踪，早就被盯上了。

他转身回屋，看到时念正站在里屋门口，脸色苍白。

“没事了。”他收起匕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已经走了。”

时念却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腕。刚才那人反抗的时候，顾言泽的手腕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皮肤往下淌。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连忙去找纱布和碘伏。

顾言泽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一暖。他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小伤，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时念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得顾言泽的心头一阵悸动。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这一刻，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只剩下她的气息，和他胸腔里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他和别的男孩子打架受伤，她就会皱着眉，用胖乎乎的小手给他包扎，嘴里还念念有词地骂他“不听话”。

时光好像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他们都不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表哥，”时念包扎好伤口，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我们不要再逃了。”

顾言泽一愣。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时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时砚的偏执，不是我们一直逃，就能解决的。我不想再让你为了我，担惊受怕，遍体鳞伤。”

她顿了顿，看着顾言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一次，我想和你一起，正面面对他。”

顾言泽看着她眼底的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知道，她终于不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

一个字，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在清晨的薄雾里，轻轻回荡。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道黑影正悄然隐去。那人拿出手机，低声说道：“时少，他们不打算逃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带着疯狂的占有欲。

“不逃？”时砚的声音像是淬了冰，“那就更好了。我要让她知道，无论她逃到哪里，终究，只能是我的。”

雾色里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