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季瑜还维持着半举拳头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
陈鑫浩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咽了口唾沫:“瑜、瑜哥……这新来的,好像……有点邪门啊?”
大飞也挠了挠头:“他刚说的那些……瑜哥,他是不是练过?”
季瑜猛地放下拳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凶得吓人,成功让几个人闭上了嘴。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比来之前更乱了。
邪门?何止是邪门!
那家伙根本就是个怪物!用最斯文的外表,最平静的语气,做着最他妈气人的事!从早上那句“小猫”开始,到课堂上的纸条和笔记,再到刚才巷子里那番见鬼的“打架教学”……周北祁每一步都踩在他最受不了的点上,却又偏偏让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力气无处发泄,反而憋得自己内伤。
“闭嘴!”季瑜低吼一声,只觉得脸上刚才被周北祁目光扫过的地方,还有耳朵边,都火烧火燎的。他弯腰捡起自己之前扔在墙角的外套,胡乱拍打了两下,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周北祁相反的方向——那扇锁着的后铁门走去,虽然明知是死路。
“瑜哥,门锁着的……”陈鑫浩小声提醒。
“要你说!”季瑜暴躁地踹了一脚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空巷里回荡。他喘着粗气,背对着小弟们,盯着锈蚀的铁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北祁最后那句话。
“明天见,同桌。”
那平静的、笃定的语气,仿佛已经预见了明天,以及之后的每一天。
季瑜磨了磨后槽牙,眼底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彻底挑起的好奇与战意。
邪门是吧?
好啊。
周北祁,我们明天见。
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副冷静面具底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市附中附近的教师家属院,安静得与老城区其他地方格格不入。楼龄不新,但维护得极好,绿化郁郁葱葱,傍晚时分只有零星归家的人影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周北祁推开三楼家门,室内是简洁到近乎冷淡的装修风格,原木与浅灰的色调,书籍整齐码放在巨大的书架上,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类似消毒水混合着纸张的味道。客厅宽敞,但显得过于空旷,只有他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将书包放在玄关柜上,换好拖鞋,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天际残留着一线暗红。他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揉了揉眉心。镜片后的眼睛没了遮挡,显得更深邃了些,少了些拒人千里的冰冷,多了点难以察觉的……玩味。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今天的画面。
第一眼,其实是在老吴领他进教室,门开的瞬间。教室里乱哄哄的,各种面孔模糊地晃动着,只有靠窗那个位置,有人以一种全然放松、甚至称得上嚣张的姿态趴伏着,阳光眷恋地洒在他凌乱的发顶和拱起的肩背上,像一只在自家领地里摊开肚皮晒太阳、对周遭毫无防备的……
猫。
对,就是那种感觉。不是乖巧的家猫,而是带着点野性、领地意识极强、看起来懒洋洋却随时可能伸出爪子挠人的大猫。
所以当老吴让他暂时坐那个空位时,他几乎没有犹豫。走近了,那感觉更清晰。少年睡得脸颊微红,呼吸绵长,毫无形象,却奇异地……生动。和他过去十几年所处的、一切都规整、克制、目标明确的“好学生”世界截然不同。
于是那句“小猫”几乎没怎么过脑子,就溜出了嘴边。贴着他微红的耳廓说出来时,能清晰地看到那小巧的耳廓如何瞬间充血,如何连着脖颈那一小片皮肤都泛起薄红,然后是那双猛地睁开的、带着未散睡意和炸毛般愤怒的眼睛。
真有意思。反应比预想的还要……鲜活。
周北祁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室冷清。他没有立刻开始写作业,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硬皮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花纹。他翻开第一页,拿起惯用的那支黑色钢笔,在页首写下今天的日期。
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行云流水般写下:
【观察对象:季瑜(同桌)】
【初步印象:类猫科,领地意识强,易怒,防御机制外显(虚张声势),反应直接,警惕性高但…注意力易被转移。】
写到“注意力易被转移”时,他眼前浮现出数学课上,自己将笔记本推过去时,对方那双瞪大的、先是惊愕随即被更旺怒火吞噬的眼睛。明明是想找茬报复,却轻易就被一道错题和纠错笔记带偏了节奏,忘了最初的目的,只剩下被“学识”碾压(或者说,被他周北祁的方式干扰)的羞恼。
周北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行为模式预测:受到直接挑衅(如称谓羞辱)及隐性压制(如学业差距展示)后,倾向于采用最直接、最擅长的物理威慑进行回应。推测其社交圈层级及自我认知,依赖于此类威慑力的维持。】
所以,放学时那句“带你熟悉环境”的邀请,简直 predictable(可预测)到乏味。但周北祁还是去了。他想看看,这只“小猫”准备怎么亮爪子。
巷子里的情形,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一点。
当季瑜踢翻垃圾桶,用那种压抑着暴戾的声音吼出“滚”字时,周北祁在阴影里看得清楚。少年紧绷的脊背,起伏的胸膛,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灼人的眼睛——愤怒是真的,狠劲也是真的,但除此之外呢?在那套娴熟的“校霸”外壳底下,是不是只有这一种应对模式?
于是他走了出去。
季瑜看到他时的错愕,还有那瞬间更加高炽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都在意料之中。但接下来的发展……
周北祁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回忆着那一刻的细节。当他靠近,当他说出“如果我说不”的时候,季瑜的瞳孔明显收缩了,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丝被道破意图、被反将一军的猝不及防,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未知反应的些微忌惮。
然后,就是解袖扣。
周北祁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衬衫袖口平整地贴合着,银色的袖扣折射着台灯微光。当时他只是想活动一下手腕,一个习惯性的、准备应对可能冲突的动作。但他清晰地记得,当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将袖口往上捋时,季瑜的视线是如何死死钉在他的手上,那份强装的凶狠之下,是如何泄露出一丝紧绷的、全神贯注的警惕,甚至……是打量?
像个第一次见到逗猫棒、明明充满戒备却又忍不住好奇,盯着晃动的羽毛尖的小东西。
周北祁笔尖移动,继续写下:
【今日交互实验:
1. 称谓刺激:引发强烈情绪反应(愤怒、羞耻),确认其对特定标签敏感。
2. 知识区隔展示(课堂):引发挫败感及更深层敌意,同时转移其直接攻击意图。
3. 物理对峙环境创设(巷子):其反应模式符合预测(威慑主导),但…】
他在这里停顿,思考着该如何描述季瑜最后那僵住的拳头,以及那双眼睛里除了怒火外,一闪而过的、近乎茫然无措的神色。
【…但在面对非典型反应(平静分析)及行为逻辑解构时,表现出短暂的行为中断与认知失调。其威慑体系存在漏洞,依赖于对手进入其预设的冲突脚本。一旦脚本被打破,易陷入被动。】
写到这里,周北祁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上,几点疏星初现。
季瑜最后那愤然又无处发泄、只能踹铁门的身影,清晰地在脑中回放。那背影,像极了被逆着毛捋了一把、气得尾巴炸开却又不知该如何反击,只能冲着无关东西撒气的猫。
那么,明天呢?
按照“小猫”的脾气,今天的“失利”绝不会轻易罢休。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找回场子。会是什么呢?更直接的肢体冲突?不太像,经过巷子那一出,他应该能隐约感觉到硬碰硬未必能占到便宜。更幼稚的恶作剧?藏课本?划椅子?……有可能,但似乎又不太符合他那份急于证明什么的心理。
或者,试图在其他方面打压自己?比如……他最擅长、也最依赖的“威慑力”所及的范围?
季瑜季瑜:姓周的,我早晚要你知道为什么花这么红,早晚让你臣服于我